正在等待铃波亚美

作者：涂田一帆

第一卷 一 无声的前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钓到黑色的金鱼，扔给在水池周围徘徊的鹈鹕，发出音效声的同时也得分了。空中浮现出手写风的计分板，显示我多了五分。

「那家伙很珍贵呢。」

坐在我左手边的Tos哥以没什么感情的语气说道，随即忙着用左手转动钓线，钓起腔棘鱼。那条鱼应该有八十分。我还没钓到过。

「对了，你时间来得及吗？」

「差不多该过去了。」

点开选单画面，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其实我来这个世界才第二次，但是在这里闲聊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夜晚的森林也很迷人，充满了开放感，又安静，在暗得恰到好处的空间里，总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比平常健谈，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我再过十分钟就去待机室。」

「了解。我们聊了好久啊，喉咙都干了。」

「只要赶在十一点前滑垒进去就没问题。」

Tos哥把钓竿往空中一放，「嗯……」地伸了个懒腰。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裳、个头娇小的美少女分身也在我面前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虽然美少女的「本尊」其实是男的。

另一方面，我依照实际的性别，使用男性的分身，所以只要关掉声音，或许看起来就是一对登对的情侣。

「Vtuber啊……我过了黎明期就没怎么在追了，现在似乎还是一直有新人冒出头呢。」

「听说超过一万人了。」

「这样啊。以前多半给人拍摄短影片的印象，最近是不是以直播为主啊？那个真有那么好看吗？」

「对啊……很好看喔。不过跟动画或电影是不同类型的好看。假如好莱坞的电影是一整套的全餐，Vtuber的直播就是零食配可乐的感觉。」

「原来如此。铃波亚美也是吗？」

「铃波亚美有点不太一样呢。该怎么说呢……」

血液。这两个字已经滚到嘴边，但又觉得实在太矫情了，赶紧把话吞回去。

「偶像的直播是活下去必要的养分喔。」

「偶像啊……我也不太理解这个概念呢。并不是想跟对方谈恋爱的那种感情对吧？」

老实说，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因人而异吧，但我并不是那种狂热的粉丝，所以不会把偶像当异性看待，偶像就是偶像。」

「这样啊。」Tos哥喃喃自语，陷入沉思，先丢出一句开场白「请恕我稍微离题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感觉真不可思议。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像中的二○二○年是更广阔的世界喔。像是会在天上飞的汽车、太空探险等等。可是真的到了二○二○年，实际握在手中的却是只有掌心大的社群软体、播放影片的网站，还有这个？不过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个，所以倒也无妨。待在NVR里的感觉很不赖。」

Tos哥敲了敲面前啥也没有的空间，耳边响起塑胶的无机质声响。我们戴着所谓的VR头戴装置。而他口中的「NVR」则是VRSNS的名称，这片夜晚的森林也是其中之一。这就是我们手中的未来。

「这个世界确实如我所料，逐渐变得轻薄短小。再过十年，几乎所有的活动都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完成吧。如今光靠外送或外卖就能满足饮食的需求，以后连外送或外卖也将由自动驾驶的机器人或无人机搞定。人类可以在自己家里工作，工作之余的时间不是整天看YouTube，就是像我们这样在虚拟的空间里钓鱼。」

口沫横飞地描绘未来的Tos哥看起来神采奕奕，让我想起第一次在虚拟空间和他聊天的回忆。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也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存在。

「像我这种打工族可能会失业呢。」

「哦，你现在在餐饮业工作吗？」

「对呀，上个月开始。」

「但愿工作的概念也能在我们有生之年消失。」

他的回答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这也如实地道出我和Tos哥对时间的感觉有所出入。这个人显然活在更遥远的未来。

「最近不是出现了新的病毒吗？那也是只要大家都躲在家里就不会受传染的病毒喔。」

「哦，那个叫新冠病毒……日本也会大流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忘了在哪篇报导看过，可能会演变成瘟疫也说不定呢。听说毒性比较低的病毒反而会传染给更多人。」

瘟疫。只有在电影或游戏中听过这个单字，用来称呼肺炎再怎样都太不合适了。

「不是僵尸病毒也会变成瘟疫吗？」

「现实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既不会被卷入撼动世界的大事件，如果不戴上重达几百克的装置，就无法体验虚拟实境。不过我猜再过几年，这玩意儿应该会变得更轻巧吧。不变得轻巧一点我可受不了。」

「对呀，现在这个样子要变得更普及实在有难度呢。」

我倒不在乎虚拟实境能否比现在更普及，但是对于靠这个吃饭的Tos哥来说，市场规模当然是越大越好。

「我问你喔，铃波亚美是用NVR直播对吧。那她现在不就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吗？既然如此，还特地用真实的平面萤幕来看不是很奇怪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不能把几万人集中在一个世界里。半年前有个很类似的机会，可惜没有成功。」

「哦，原来已经尝试过啦。可是如果只有几万人的话，只要下点工夫，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没成功实在太可惜了。你应该也想直接与她面对面吧？」

「是没错啦。所以我才买了这么贵的虚拟实境头戴装置。」

「还说不是狂热粉丝。」

「真的不是嘛！」

这句话说不定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总觉得不应该对铃波亚美产生恋爱的感情。

如同大部分的Vtuber都被赋予各自的人物特性，观众这边其实也不例外。如果说，她的观众也被赋予某种角色，那绝不是「情人」。我是这么解释的。

「那我差不多该下线了。」

「嗯。别喝太多喔。」

「好的。」一口答应后才意识到不太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酒？」

「因为半年前你也是这样。真是的，没有酒量就不要喝那么多啊。这是什么仪式感吗？」

「大概是……举杯庆祝的感觉吧。」

「嗯哼。不管怎样都别在半夜哭着跟我通话了。」

半年前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呀？

时间快到了，所以这件事只好留到下次再仔细问他。我放下钓竿，饶了腔棘鱼一命。

按下选单画面中的登出键，摘下VR头戴装置。

＊＊＊

将倾斜的眼镜挪回正常的角度后，眼前是冷冷清清的三坪小房间。刚从虚拟空间回到现实，都会觉得房间比平常更脏。大而无当的多边形摆设、过于拟真的模型、电脑桌上的伤痕及灰尘也比平常更碍眼。

我还不习惯这种被真实世界的大量资讯压倒的感觉。再过几次就会习惯吧。

来吧。我移动滑鼠，点开惯用的浏览器，打开书签里的「Vtuber」档案夹。档案夹里充满了专门的新闻媒体、资料库网站等各种与Vtuber有关的资讯。

Vtuber———原本是「虚拟YouTuber」的简称，后来就这么定下来了，但或许还称不上是常用的单字。毕竟Vtuber在网路上掀起话题是二○一七年年底的事，至今才过了两年多。

这股风潮始于一连串的机缘巧合，却发展得如火如荼，感觉好像已经有多年的历史，但至今仍停留在只有极少数人在玩的状态。就连一般YouTuber或直播主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也还不高的情况下，这种可以说是二次元人物的Vtuber与一般人的距离更是遥远。

我个人当然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Vtuber的魅力，但我的偶像———铃波亚美本人似乎认为保持现状就好。

『我认为Vtuber这个概念迟早有天会消失。』

印象中她确实说过这种话，但一字一句倒是记不清了。总之现在得去待机室了，我从乱七八糟的书签档案夹里点开一个连结。

YouTube频道「铃波亚美」的直播间。尚未开始直播的状态称为「待机室」，等待直播开始的观众会在画面右侧的聊天室七嘴八舌地留言。左侧的影片播放器则是放大的影片缩图，下面是预计开始直播的时间和倒数。还有十五分钟。

我走向厨房，先为房东给我的神秘植物浇水，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罐装啤酒。上次喝酒其实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是有原因的。今天———二月二十四日是铃波亚美活动满一周年的纪念日。为了表示庆祝，我要让陌生的酒精饮料流进自己体内。万一看到一半就喝茫了可不行，所以千万不能喝太快，总之今天要干杯。不好好庆祝一下就亏大了。而且我一定会哭，所以我连毛巾都准备好了。

回到书桌前，聊天室的留言正以飞快的速度洗版。

铃波亚美的待机室比其他Vtuber的待机室要来得特殊一点。观众十分频繁地在这里交流。除了很多原本不混Vtuber界的外来人口外，再加上直播主铃波亚美本人秉持放牛吃草主义，所以经常发生可能会被视为违反网路礼仪，但自己人聊得很开心的状况。就连铃波亚美本人也经常加入对话。今天可能是因为忙着准备，没输入任何留言，但我很喜欢这个待机室比X更没有距离感的气氛。

我立刻输入一句留言。

●上线

这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简单地表示「我很期待你开始直播喔」。所以没有人会对这种留言做出反应，只是任由文字从下面被推到上面，然后不知不觉被挤出画面。

●还有十分钟！

●真是感慨万千啊

●我已经快哭了

●一路上被她耍得团团转，居然也跟她走到现在了

●咦？本人今天没来吗

●一周年快乐！

●这次没有收钱吗？

●本来就没有收钱喔

●真希望她放弃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好久没听她认真唱一首歌了。半年前的那首歌真令人难忘

●漫无边际地乱聊也不错呢。其实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就好了

●这倒也是

●直播主题就叫作「稍后再设定」好了（笑）

●快开始了w

●啊……怎么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话说X从中午就没再更新了

●大概是忙着准备忘了吧

●也难得没出现在聊天室，该不会是非常费心的企划吧？像是所谓的剧场型直播

●还是已经开始布局了？

●毕竟是铃波亚美，做什么都不奇怪，做什么都一鸣惊人

在这里留言的人都是无名氏。呃，当然会显示用来识别的使用者名称和头像，但是没有集团性的统称。

通常Vtuber都会为自己的观众取一个特定的名称———用粉丝名称来与别人做出区隔。但铃波亚美的观众没有自己的粉丝名称。因为她总说她想永远与观众站在对等的地位，我认为那并不是普通的一对多关系。她从未给自己的观众任何特别待遇，反之也不想受到特别对待，这是她的风格。

铃波亚美都喊我们「大家」。大部分的观众也都能接受她的风格，乐于成为「大家」的一分子，乐于成为铃波亚美喜闻乐见的「大家」。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这种人。

影片播放器底下的倒数计时剩下不到一分钟，换成「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文字。终于要开始直播了。

我已经决定好第一句话要打什么了。铃波亚美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直播，开口的第一句话一定是———

「让大家久等了！」

听到这句话，我们会这样回答———

●我们也才刚到喔

这番对话从她出道当时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曾几何时已经成为铃波亚美固定的问候。「久等了」大概是指我们总是聚集在待机室等她，虽然我们都说自己才刚到，但我们其实一直在等她。

伴随着这种微不足道的一体感，铃波亚美的直播也随之揭开序幕。若说我是为了这一瞬间活着也不为过。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的直播却还没开始。

正在等待铃波亚美

2020年2月24日23：00

第一卷 二 被遗留下来的事物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铃波亚美的直播始终没有开始。距离预定时刻已经过了十分钟，待机室和X都没有任何说明。聊天室的反应三三两两，但我感觉冷汗都喷出来了。因为铃波亚美过去连一分钟都没有迟到过。

●怎么了

●机器故障吗？还是根本没连上线

●就算是家里的网路故障了，也能改用手机连线不是吗

●这是某种演出效果吧。很像她会干的事

●铃波亚美睡死了（笑）

●＃起床了铃波亚美

●爱睡觉的亚美

●在这么值得纪念的日子睡过头……这个可能性最大吧？

●可能原本只是想眯一下吧

●大概是准备企划太累了，就让她睡吧

●这下子又创下一个传说了w

●我刚加完班要回家，反而因祸得福

●社畜辛苦了

●大家都没看见吗？已经唱完第一首歌了

●新衣服好可爱！

●你们是出现幻觉了吗

●✓请看我的X

●是萌生鳞耶

●大家晚安！

●什么？

●真的假的

●喂喂喂

什么？萌生鳞说了什么？

留言如果有「✓」记号表示是通过YouTube认证的帐号，也就是说，这确实是萌生鳞本人的留言。

我用颤抖的指尖操作滑鼠和键盘，在X的搜寻栏位输入「萌生」。她的帐号随即出现在搜寻结果的最前面。

萌生鳞———擅长3D建模与程式设计，是铃波亚美最要好的Vtuber。她以个人之姿在二○一八年三月出道，外表变来变去，每个时期都不一样，只有猫咪般的耳朵和长长的尾巴是万年不变的标准配备。最新的外型是个头很矮的小女孩。

萌生鳞在三十秒前上传了最新的贴文。

「我是亚美一周年纪念直播的幕后工作人员，预定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帮忙，可是今天过了中午以后就再也联络不上亚美了……通话和传讯息给她都没反应。这不是演出效果。如果有什么最新消息，我会马上跟大家报告！」

我反覆看了三遍，总算看懂内容在写什么了。我先分享这则贴文，然后开始呻吟。还好我准备了浴巾。

过了好一会儿，我在不断发出怪声的过程中稍微冷静下来。还不确定一定是事件或事故。可能只是熬夜工作，忙到傍晚的时候彻底没电了。但如果是这样，差不多也该醒来了。我们身为观众不该把事情闹大，只要乖乖地等待就好了。

●是不是真的不太妙啊？

●目前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冷静点

●有谁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她是个人势，每次合作都是透过通话或VR……也没参加过线下活动，所以应该没有人知道吧

●但她在同业的人脉还挺广的

●有这么多观众，还能完全隐瞒身份不曝光吗？总会跟一些人保持联络吧

●很多Vtuber都在X上提到这件事了

●因为铃波亚美可能是最受同业爱戴的Vtuber了

●难得的纪念日就这么泡汤了

●万一突然真的生病怎么办。她说自己都没在运动，万一心脏……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只要她活着就好了

●我想向神明祈祷，可是对我来说，铃波亚美就是我的神

●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她真的跟神一样……

●铃波亚美对我来说就像班上的风云人物。我总是从后面看着她

●偶像的光芒太强烈了

●网路上的聊天机器

●有趣的女人

●我完全懂你们在说什么，真不可思议

●啊，今天结束了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铃波亚美依旧没有出现。待机室里的留言、X的时间轴终于不再疯狂洗板了。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每隔一分钟就看一眼影片播放器底下「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文字。

或许下一瞬间，这几个字就会消失，开始直播。我抱着不知该说是期待还是祈祷的心情，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不知不觉间，天空染上紫红色。小鸟在附近叫了好几声。

铃波亚美的直播始终没有要开始的迹象。我把已经完全变回常温的罐装啤酒放回冰箱，用杯子就着水龙头装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上都已经撑不住了。

再过几小时就得去打工，但以我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是能招呼客人的状态。我寄出了有生以来第一封装病请假的简讯。

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一面祈祷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解决，恢复原状，也没刷牙就倒在床上。一夜无梦。

＊＊＊

昏睡到中午过后才起床，但实在没勇气上网。我深呼吸了两次，下定决心，打开手机，看到Tos哥传来的讯息：「没事吧？」

我决定搞清楚状况再回信。

用手按住心跳一百以上的胸口，先检查萌生鳞的X，没有新的贴文。再来才是铃波亚美本人的X，也跟昨天一样———其实从没有收到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若说有什么变化，无非是最近一则贴文底下有数量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留言串。不用看也知道内容大概是什么，但我还是瞄了一眼。

「好担心。」

「没事吧？」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喔！」

我不觉得这些留言有任何意义，但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过于沉重的无力感几乎逼出我的眼泪。

又看了几个Vtuber的贴文，目光停留在某个新闻网站的报导。视线被标题的「铃波亚美」四个字抓住，反射性地点开来看。

知名Vtuber「铃波亚美」突然失踪，担心她的人陆续发文，引起轩然大波。铃波亚美是去年二月二十四日开始活动的Vtuber……

失踪。看到这两个字，我终于领悟到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我的偶像失踪了。在一周年纪念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消失了。我完全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才好。我连自己该伤心吗？还是生气呢？都不知道。

突然觉得好想吐，我连忙冲向流理台，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发出恶心的声音。

＊＊＊

今天也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情报，天又黑了。铃波亚美今天也没有直播。既然她还音讯全无，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但如今却变成一种未知的感觉。因为她每天晚上十一点一定会准时开始直播，而我一定会守在电脑前收看。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不看偶像直播就上床睡觉是什么感觉了。

冷不防，我想起那个待机室。其他人还好吗？我望向萤幕里一直开着没关上的聊天室。果然不出我所料，依旧有零零星星的留言。

似乎没有特别值得留意的讯息，但是可以跟自己以外的人一起分享这种感觉，还是让人觉得比较没那么孤单。所以我也化身为「大家」的一员，融入聊天室。

●求求你了，快点回来……

●我今天向学校请假了

●如果是铃波亚美，大概会劝你去上课吧，所以还是去吧

●我在工作时也一直盯着这个画面

●不要边聊天边工作啦w

●（反过来了吧）

●我们只能继续等待吗？

●像忠犬小八那样吗？

●老实说，区区一介观众，这时什么也做不了吧……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因为这次的骚动才知道铃波小姐这个人，请问有什么推荐的直播存档吗？我对Vtuber不是很了解

●那当然是半年纪念直播了

●不，在那之前应该先看她与萌生鳞的合作

●用「铃波亚美 精华片段」搜寻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剪辑过的那种

●新朋友或许从游戏实况入门比较好。如果是自己也在玩的游戏，应该很容易进入状况

●总之先从自我介绍的影片开始。现在应该也还在频道的首页

●谢谢大家。这里的人比我想的还多呢。自我介绍的影片比较短，很容易看的样子，我先从那支影片开始看吧

原来如此，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也有人因此认识铃波亚美啊！

不过Vtuber是以即时交流为卖点，光看过去的影片可能很难领略有趣之处。而且铃波亚美的直播一次就是一个小时，加起来总共有一年份。我实在不建议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看那些影片。既然要看，就要看最新的———铃波亚美本人的直播。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下次直播是什么时候。

铃波亚美自我介绍的影片，我已经反覆看到内容都会背了。因为那支影片实在太迷人了，每次聊到诸如此类的话题，都让人想再看一遍。

我点开铃波亚美的频道首页，俨然已经变成自动化的操作播放那支影片。

上传的日期是一年前的昨天———二○一九年二月二十四日。

几何图案的背景中，有个只拍到胸部以上的女孩子。留着漆黑如瀑的长发、穿着像是学生制服的西装外套，是非常简单的2D模型，唯一称得上人物特征的物品大概只有闪烁着银色光芒的三角形发夹。

没有任何剪接和过场，背后播放着熟悉的免费背景音乐，再加上简陋的特效字幕。

这支说得再好听也称不上高品质的影片，就是Vtuber铃波亚美的起点。

「那个，脸不会动耶！我明明都准备好了，却突然变成这样……是因为灵魂尚未安放在身体吗？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出道，所以就这样拍摄了。因为今天是我崇拜的人的生日。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铃波亚美。风铃的铃、风波的波。啊，这不是我的本名喔！是我自己想的名字。艺名……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吗？总之就是这样。这副二次元的身体也是我自己画的。本来真的会动喔！

我想利用这支影片稍微做一下自我介绍……首先，我是『网路上的乡民』。看到这支影片的大家应该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吧？但我真的只住在电脑里，无法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们还是有点不一样呢。至于其他详细的个人简介嘛……不告诉你们！因为这是我的个资！年龄和生日也请容我保密。这就是所谓的网路素养呢。嗯。

喜欢的东西当然是网路啦！专长是逃避现实以及跟自己玩。我想利用这个频道尽情挑战各种和网路沾到边的企划。但我最想做的事还是和观看这个频道的大家聊天。

……就是这样，虽然很突然，但是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十一点都会直播！不嫌弃的话，欢迎在睡前跟我聊聊天。那么今后就请和我一起玩转网路吧！」

深感怀念的同时也有某种感动。她只做了最基本的准备就开始了，走到今天历经了多少成长、得到了多少东西啊！而我居然能在第一时间目睹这一切。除了她以外，我没见过这么振奋人心的成功故事。

回到待机室的页面，果然有很多人都提到这支自我介绍的影片。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当时谁能料到她会变得这么受欢迎呢

●虽然外表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很高兴我还在这里

●从事Vtuber的活动中，很多人的个性都会有所改变，但铃波亚美一点也没变。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要是不知不觉变成另一个人也挺有趣的就是

●就像魔王开始抱怨工作那样吗w

●这大概就是她的本性吧

●说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个，不晓得问这个问题恰不恰当，她有公开过自己是谁吗？

●没有喔。而且这个问题基本上不能问喔……虽然也有人会表明自己是谁

●如果是铃波亚美，应该会坚持「我就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很难说明，比方说，铃波亚美的内在才是她这个人，有形的肉体不过是天生的外表。总之你看久了就会知道了

●原来如此……听起来好深奥啊。我会慢慢去看她直播的存档

●既然如此，

———我打下这行字。

我有两个想法。

一是想尽可能减轻这种失去铃波亚美的感觉。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

另一个想法是希望铃波亚美回来时，这里还有人在。现在还在这里的人应该都会同意我的想法吧。

我鼓起勇气，按下传送键。

●既然如此，那晚上十一点要不要一起看刚好距今一年前的第一集直播？在同一个时间播放同一支影片的行为称为「同步观看」，大家一起看的感觉也比较热闹有趣喔。虽然有点晚，但既然大家有缘相聚在这里……如何？

●我要参加。二十分钟后见！

●听起来很有趣，我也想参加

●好主意

●我奉陪，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干脆每天都这么做吧

●每天同步观看吗？真的假的？

●真是个好主意

●你是天才吗？

●真的要这么干的话，我每晚都会来，直到她回来那天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铃波亚美每天晚上十一点一定会直播喔！所以我们正在讨论从今天起，每天同一时间聚集在这里，从刚好距今一年前的直播开始看起，是不是很有趣？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

●怎么觉得有点感伤啊

●所谓的每天是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再久我也会等下去

●要我等几个月都行。就算要看到第二遍也没关系

●她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事情变得比我想像的还有意思。

我把铃波亚美频道的影片清单一口气拉到底，找出清单最下面的第一次直播档案。这场直播是我认识她的契机。光是看到影片的缩图，当时的记忆就伴随着各式各样的情绪一起涌上来。

晚上十一点，与聊天室的大家一起倒数，同时按下播放键。

第一卷 三 回忆的存档

我从二○一七年年底开始追踪Vtuber的影片，其他人大概也都是这个时间。彷佛约好了似的，许多Vtuber都在这个时期于网路上掀起话题，从此以后Vtuber成为一大风潮。

背后有大公司撑腰的人、独自扛起所有美术设计的人、完全化身为角色的人、只是在网路上有一个分身的人、以上传影片为主的人、只直播不做别的事的人、3D模型、2D模型、男性、女性、像男性的女性、像女性的男性、动物、无机物、以上皆非……总之，陆陆续续诞生了型态琳琅满目的Vtuber，我近距离地看他们在同一个小圈圈里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头又消失。

那简直就像一部史诗故事，同时每个人又都只是区区平凡人，居然能有这么自由的创作型态，每天都令我惊叹不已。

我拼命地追逐那个令人眼花撩乱的小圈圈动向，感受到单纯的快乐。

另一方面，我绝不是优秀的观众。因为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支持Vtuber，无法给予任何实质的帮助。如果我会画画，至少能以二创的形式描绘以特定的Vtuber为主角的作品，上传到社群网站，帮自己的偶像打广告。

老实说，我曾经挑战过一次，但别说是Vtuber本人了，就连其他追踪者也没有任何反应，实在太丢脸了，我赶紧删掉。这也变成我的一个心结，如今就连使用社群网站的方法都受到影响。

如果是擅长剪接影片的人，可以从直播的影片里找出有趣的画面，重新剪辑，帮忙宣传；如果是会写歌的人，可以提供原创的歌曲或背景音乐，帮助偶像创作新的影片。但我真的啥也生不出来。所以我总是很羡慕能在Vtuber圈里大显身手的创作者们，无论我再怎么挣扎也追不上他们的事实，就像剥掉洋葱的皮那样，一层一层地削去我的自尊心。

要是我有点钱，或许还能有所不同。因为有很多用金钱支持Vtuber的手段。但我可以说是一穷二白，顶多只能买票收看需要付费的直播。

Vtuber开始流行后过了一年多，时间来到二○一九年。这时几乎所有可以派上用场的表现手法都已经使用过一轮了，感觉这个圈子的热度比前一年降温不少。也有人说已经从黎明期转移到幻灭期了，以我个人的实际感受来说，我认为他们说得没错。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止收看Vtuber的影片。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只是一种惰性。大概也是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但我内心其实抱着些许期待，期待在某个时间点又发生什么破天荒的现象，或许这个小圈圈能重新回到当时的热度。

所以那天我也无可无不可地打开电脑，无可无不可地启动浏览器，无可无不可地点开X，无可无不可地浏览与Vtuber有关的列表，无可无不可地发现了铃波亚美。

看到她的第一场直播预告真的纯属偶然，好像是我追踪的人转贴的文章刚好出现在我的时间轴。

凭良心说，我压根儿没有一丝期待。之所以还是点开直播网页的连结，无非是几乎已经变成下意识的机械化动作，完全没想过可以从这支影片得到什么。压根儿也没想到，这会变成我毕生难忘的回忆。

铃波亚美出道隔天的第一场直播———我们现在各自在家看的这支影片———包含我在内，最初的观众一只手就数完了。

铃波亚美显然不太懂器材或直播软体的使用方法，起初有一整段影片都没有声音。背景是很简单的几何图案，画面旁边是该频道的聊天室，聊天室里有几行字，其中也有铃波亚美自己写的「测试」留言。没有背景音乐，处于完全无声的状态。杵在画面中央的女孩在宛如对嘴的状态下，持续说了好几分钟的话。

她似乎想跟观众沟通，在直播网页的聊天室里写下———

●抱歉，还没有声音对吧！我正在努力尝试！

当下只有我回覆这则留言。

●慢慢来没关系喔

说得再委婉，她的2D模型都称不上高品质，也不是我特别喜欢的外形。但我却没有离开，因为我总觉得她好可怜。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声音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铃波亚美的声音。

「啊，说不定是这个……如何？听得见吗？」

我脱口而出的声音难听到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铃波亚美的声音温柔得像是骗人的一样，通透得从耳膜直达脑干。以我过去看过许多Vtuber影片的体验，瞬间就理解她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高级品，而且大概是多数人都会喜欢的音质。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我们也才刚到喔

这句话并不假。直播时声音没跟上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有Vtuber犯这种错。所以第一次直播出状况完全在预料的范围内。

「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铃波亚美。昨天刚在YouTube出道，今天开始直播。我打算今后每天晚上十一点都开直播，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大家来跟我聊天。今天是第一次直播，所以先来闲话家常吧———啊，你们也才刚到吗？谢谢！」

留言传送到她那边似乎有十秒左右的时间差。可能是没有事先做好低延迟的设定，又或者是她使用的器材或线路不够好。总之，这个直播环境不是很适合双向沟通。

即使现在这个瞬间，十秒钟前说了什么的她可能还在等我回答。要解决这个问题，大概只能等人多以后，聊天室的留言快速流动了。

于是我发了一则推文，附上直播的网址和一句话———

「现在刚好有一场新人直播，声音非常好听。或许是值得期待的明日之星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儿，我那几百个追踪者里有几个出现在聊天室，稍微炒热了直播的气氛。铃波亚美的脱口秀也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在那之后我只是安静地看她直播，形成说是奇妙也不为过的光景。

铃波亚美说话不是那种机关枪的连珠炮，但也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清脆有力的发声、恰到好处的幽默感，讲话的节奏就像唱歌一样轻快。才讲了几分钟，就能听出她的脑筋动得很快、知识及语汇量也非比寻常，从世界情势到网路上的乡民用语都能信手拈来。

观众则以留言给予反馈。铃波亚美每次都能以惊人的准确性念出来———不，反而是没念出来的比较多。影片中有个小小的聊天室，可见她都收到了，但她却视而不见地继续讲她的，大家也不气馁地继续留言。她只对有品味的留言有反应，将话题延伸出去，观众领悟到这点后，也不再打一些不痛不痒的留言，开始输入个性十足的留言，铃波亚美再从中挑出更亮眼的留言，形成一个循环。

反应会有时间差，但是铃波亚美反而拿这个当哏，带出下一个话题。她并不是事先准备好要讲什么，而是完全随机应变、无法预测，但是每个话题一定会稳稳地落地，难以想像是即兴闲聊。然后她会留下一点空白，再行云流水地进入下一个话题。还以为她在讲自己喜欢的电影，不知不觉又开始热烈地聊起量子力学，当我们把注意力转向微观的世界，话题曾几何时已经变成对社群游戏的爱恨纠缠。

这已经不是声音好不好听、画面有没有质感的等级了。她说的话让人感受到一股艺术感。起初观众只有寥寥数人，可是当直播结束时已经增加到十倍。至少就我所见，人数在她讲话的过程中一次也没减少过。

「已经过了十二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距离开始直播已经过了一小时。感觉像是一瞬间的事，又像是做了一场梦或看到幻影。从此以后，我每个晚上都陷入这种错觉里。

铃波亚美的第一次直播结束了。被现实拉回一年后的我望向她不在的聊天室。这么说来，我在看影片的过程中完全没有跟大家聊天。明明是我邀请大家来的。

●我听得太专心，都忘记要留言了

●我也是。虽然是第一次看，但是从第一集就好厉害啊

●收看铃波亚美的直播总让我忘了时间的流逝

●她是不是本来就很习惯直播啊？

●不，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

●感觉她就像是为了直播而生

●我也直播过，她那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模仿的天分喔

●当时只有几十个观众，如今重播的次数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真想再听她直播

●快点回来吧

●继续像这样消磨时间的话，说不定她哪天就悄悄地回来了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在这里迎接她吧

随着时针的角度拉得越来越开，聊天室里逐渐弥漫着解散的气氛，人数逐渐减少。

我没关掉待机室的页面，直接用另一个分页打开X。因为我想看第一次直播后发生的事。

我在搜寻栏位里输入自己的ID与铃波亚美的ID，从密密麻麻的搜寻结果中一口气拉到最早的一个。那是我在第一场直播时上传的推文。而且在直播结束后收到铃波亚美本人的回覆。

「谢谢你看了我的直播！」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当时的我却比什么都高兴、都光荣，也是促使我在心里发誓要成为她的信徒的最后一哩路。

＊＊＊

铃波亚美消失后，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转眼间，时序进入三月了。在那之后，我们一直在待机室同步观看铃波亚美早期的直播存档，看着她的画面构成及低迟延的设定、背景音乐的使用方法等品质与日俱进也别有一番乐趣。

某天深夜，看完直播存档后，我们不以为意地留在待机室，天南地北乱聊。这时，建模师Vtuber萌生鳞突然出现在聊天室里。

●✓大家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打扰大家

●小鳞！？

●晚安！

●怎么啦？

●✓我在想，这里有没有人认识亚美。如果有任何线索的话，请跟我联络

●哦，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还是不清楚她为什么失踪吗

●✓真的很抱歉。我还以为自己是离她最近的人，可是从那天起，我完全联络不上她，简直束手无策

●不用跟我们道歉啦

●小鳞也很难过吧

●话说回来，当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以就你能透露的范围透露一下吗

●✓那天我们从早上到中午都一直在彩排直播的内容，因为做了很多非常细致的安排，就连铁打的亚美也累了。可是……

●✓彩排的结果非常完美，她本人也充满干劲，所以绝不可能丢下这一切。当然也看不出她有什么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看来还是出车祸了？

●✓我认为那个可能性很低。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不能透露原因

●别这么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喔

●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事尽管说！

●✓谢谢大家……明天会再发布通知的推文，到时候再请大家确认一下

隔天，萌生鳞只发表了一篇文章，除了简短的本文，还附了三张小图。每一则都是令人痛彻心扉的内容。

①活动取消公告：有鉴于最近新型冠状病毒蔓延的情况，原订三月十四日举行的萌生鳞两周年纪念粉丝见面会「Swing With Me!!」决定【取消】。各位期待的鳞粉们，真的非常抱歉。我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但最后还是决定以各位的健康为第一优先。活动的官方帐号稍后会公布退票细节。

②关于铃波亚美小姐一事：至于原订二月二十四日进行一周年纪念直播的铃波亚美小姐，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如果有人有任何头绪，请务必与我联系。此外也请各位帮忙，不要散布任何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

③关于今后的活动：萌生鳞今后将暂时【停止】上传影片、直播活动。因为现阶段有太多糟心事，实在无法以一名创作者／表演者的身份带给大家欢乐。可是等我恢复活力一定会回来，请大家耐心等候！我最喜欢各位鳞粉了。

打击实在太大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萌生鳞肯定比我更了解铃波亚美，如今她不见了，萌生鳞应该比我们这些观众更伤心。大概也有很多人跑去问她吧，说不定还有人责怪她。

许多Vtuber和观众都转传了萌生鳞这一连串的推文，其中也不乏支持铃波亚美的创作者们。他们肯定也都在各个层面承受远比我们这些观众更大的痛苦与悲伤。

我甚至无法打进他们的对话。像我这种宅宅只是区区一名消费者，根本没有资格说话。

同一时期，除了萌生鳞，还有其他许多人也都宣布暂时停止线下活动，时间轴上一片混乱。说不定这个世界正站在比我想像中更重大的转折点上。

尽管如此，铃波亚美的直播网页仍是我的全世界，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我猜聚集在这里的人肯定也都抱着相同的心情，但随着萌生鳞停止活动，出现在待机室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知是放弃等待，还是已经腻了同步观看，又或者是忙着收看别人的影片。

铃波亚美的存在感逐渐淡去。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这个世界的人完全遗忘吧。每次想到这样的未来，我都勉强自己不去想。今天也在晚上十一点同步观看一年前的直播存档。

去年三月，我在广阔的网际网路发现铃波亚美的存在。在那之后发生了大型的连锁反应，她开始与三位伙伴一起活动。

第一卷 四 三位魔女

单打独斗的新人Vtuber很难冒出头。Vtuber刚开始流行时还没有这个现象，自从二○一九年后，只剩下背靠大企业的人或原本就是名人的Vtuber才有票房。这点就连铃波亚美也不例外。

明明是这么有内涵的Vtuber，却完全得不到世人的肯定。岂只得不到肯定，甚至没办法被看见。不知她本人是怎么想的，不过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铃波亚美确实有几个会让人觉得无法被看见也怨不得别人的要素。

首先第一个要素是她的外型实在太糟糕了。据说是她自己制作的2D模型或个人简介的图片品质简直与外行人做的无异，完全无法吸引对她一无所知的人点进来看。

然后是宣传及外交的活动都处于后继无力的状态。X帐号的追踪者只有三位数，而且大多数都是宅宅，或是以互相追踪为目的，没没无闻的同业。要在这种情况下一炮而红实在很困难，就算真能一夕爆红，能不能转化为真正的知名度也还是未知数。

即便如此，她还是每次都全力以赴，而且乐在其中地一天天直播。每天决定好要讲什么主题，在长达一小时的直播中侃侃而谈。这个方针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总是能超越观众的期待。

铃波亚美从不会因为是自己的观众就给予特别的优待，反而是态度很随便、毫不留情地吐槽观众、直接喊出观众的名字、搞到与对方吵架的情况时有所闻。但我认为那是建立在直播主与观众之间的信赖关系上，没有丝毫恶意，所以我们也真挚地、诚恳地留言，与她相爱相杀。

偶尔也会发生双方各说各话的情况。基本上，她博学多闻，但是另一方面却有点没常识，在某些特定领域无知到令人跌破眼镜的地步。像是没参加过运动会、没露过营，这好像是为了贯彻自己是「网路上的人」的角色扮演，但我怎么也不觉得她是在演戏，完全无法判断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当时的观众还没有这么多吧？后来是因为什么契机爆红的？

●因为福田四郎

●那个漫画家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的铃波亚美和当时的福田四郎啊……啊，讲这些会剧透吗？

●大概这个月底就知道了

●是喔，那我得努力不要去查资料了！

●话说回来，新冠肺炎不会有事吧？好像正式认定为疫情了

●你是指铃波亚美可能是因为受到传染被隔离了？

●万一在这个节骨眼感染到肺炎，身份一定会曝光吧

●这倒未必，因为铃波亚美不见得住在日本。如果住在海外，不参加线下活动也就能理解了

●也有很多海外的观众嘛。像我就是

●海外的粉丝辛苦了

●年轻人几乎不会变成重症，所以就算受到传染，应该也还是能上网

●如果是铃波亚美，就算受到传染也会直播吧？

●大概会第一时间拿来当话题吧

最近网路上经常提到新冠病毒的话题。即便如此，现实生活依旧没有太大的改变，也不觉得生命受到威胁或对政府有什么怨言。比起那些，收看铃波亚美的影片存档对我而言来得重要多了。

二○一九年三月二十四日，那天是铃波亚美出道一个月的纪念日，进行了向观众征集匿名的问题并回答那些问题的直播企划。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她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传了好几条讯息，结果只有一条讯息在直播时被她念出来。

「再来是下一则讯息。内容是：『我一直很期待你的直播。每次聊天的内容都很深入、很有趣，我觉得很了不起。而且每天都能维持相同的品质，这点真的很厉害。为了每天都能讲出有趣的话，要是日常生活中有什么特别的习惯，请务必告诉我。』嘿嘿嘿，谢谢你的赞美～～」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既平凡又无聊，但铃波亚美却很仔细地回答我，针对我提出的问题讲了好几分钟，这也令我感激涕零。我记下那个时间，写下给自己看的留言，后来又回头看了无数次。

然而，那场直播最重要的问题在我后面被念了出来。要是没有收到那则留言，铃波亚美或许至今仍是无名小卒。

「再来是下一则讯息。『OK铃波亚美！』啊，我不是人工智慧喔。『请问你喜欢哪个Vtuber？』啊……这该怎么回答呢？」

铃波亚美难得沉默了半晌，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喜欢很多Vtuber。我真的很喜欢大家，也很尊敬他们。可是啊，如果问我最喜欢哪个Vtuber，我的答案是『星泽雫』。大家也知道她吧。《Charmist》的星泽雫。严格来说，她可能不算是Vtuber，但是在我心中，她就是Vtuber，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她也是我决定当Vtuber的契机。」

《Charmist》是现在热播中的知名动画。原著为网路上的漫画，由名叫福田四郎的漫画家在非主流的影音平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连载，有一天突然爆红，还改编成动画。而爆红的契机就是这股Vtuber的浪潮。

《Charmist》———正式名称为《Charming Streaming》，其主角是虚拟偶像「星泽雫」，她在YouTube上传影片，也可以说是所谓的Vtuber。《Charming》从还没有诞生Vtuber这个概念的二○一一年就开始连载了，后来成为某种「预言之书」，受到瞩目。

「《Charming》可以说是我的圣经，原著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目前正在播放的动画也每周至少各看三次左右，所有我喜欢的东西真的都浓缩在这部作品里。

「所以原著结束连载时，我真的觉得此生无憾……认为自己身为消费者的人生就算到此结束也无所谓。所以我决定这次换我来创作，这才开始当Vtuber。

「虽然我不是星泽雫那种偶像，表现的方向也完全不一样，但她说的话和想法仍对我影响深远。你们看，我这个发夹是银色的三角形对吧？这是模仿星泽雫从《Charming》第二季开始载的胸针，她的胸针是金色的三角形，是为了祈愿能得到YouTube的『金盾※』———频道订阅者超过数百万人的幸运物。我的志向没有那么远大，所以做成银色的三角形。」

注1：「金盾」是YouTube给订阅人数超过一百万的频道创作者的奖牌，做成三角形的播放键形状。「银盾」则是给订阅数超过十万人的频道创作者的奖牌。

铃波亚美在可动范围内别过脸，让观众看她的发夹。

「不过我跟她不一样，既没有背负着公司的事业，也没有所谓的专业意识，尽管如此，该说是遥远的目标吗？我内心确实有一丝渴望，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她那样。

「还有啊，这件事可能没有多少人知道，《Charming》的原著其实藏了一颗彩蛋，如果把星泽雫上传的影片从第一支排下来，以锯齿状的方式念每一支影片的标题，会形成一篇文章。掐头去尾地说，意思是『成为自己想成为的自己』，对我来说，我想成为的自己就是『铃波亚美』———就这样，下个问题！」

提到《Charming》的铃波亚美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可见这部作品对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她崇拜的Vtuber是星泽雫，甚至还模仿对方首饰的设计，可见她有多尊敬星泽雫。即使星泽雫并非这个世界实际存在的人物，而是虚构的Vtuber，也绝对轮不到第三者来说长道短，我对铃波亚美的感情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吧。

铃波亚美回答我的问题，还介绍自己的偶像，光是这样就令我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因为这次直播，铃波亚美的活动开始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

出道一个月纪念直播的隔天，X的时间轴发生大骚动。「Charming」和「新人Vtuber」一前一后登上热门关键字，我从上头贴的连结很快就理解了发生什么事。

【破哏】新人Vtuber时隔八年解开藏在《Charmist》原著里的彩蛋！连作者福田四郎也推文回应。

不知是哪个观众把直播里提到《Charmist》的部分撷取下来重新剪辑，再由大型内容农场网站根据这支验证影片写了篇报导。而标题中的「新人Vtuber」，也就是铃波亚美，因此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报导里还有一则推文，是《Charmist》的原作者福田四郎对这件事发表的意见。

「我真的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Charmist》的隐藏彩蛋，还以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没想到居然被现役的Vtuber看穿。铃波亚美小姐，我看了几支你过去的影片，你真的很了不起。我想帮你画画。」

铃波亚美可没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福田四郎发推还不到一分钟，她就回覆了，内容也令周围的人跌破眼镜。

「福田老师好！您太客气了，非常感谢您这么赏识我！……话说回来，可以请求您一件事吗？」

「你好，什么事？」

「请当我的妈妈！」

这里所说的「妈妈」是指负责为Vtuber设计角色的人，换言之，铃波亚美想委托福田四郎设计自己的身体。

通常这种交涉不会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X上进行，这完全是没有常识的行为，不料福田四郎意外地起劲。

「可以啊。请跟我讨论细节。」

「太好了！我直接私讯您！」

这一连串的交流又掀起更大的话题，从那天起，铃波亚美的观众人数一口气暴增。

三周后，铃波亚美公布由福田四郎设计的新2D模型，得到许多观众的祝福。新造型不仅保留了铃波亚美最早的倩影，又有明显的福田四郎风格，完成度之高，丝毫不比有大企业撑腰的Vtuber逊色。

更令人高兴的是，铃波亚美本人非常喜欢新造型。她在那天的直播里坦言：「真的变成我想变成的我了。」她那张新的二次元脸庞也如实地呈现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很多原本是福田四郎粉丝的人跑来看铃波亚美呢

●我就是喔。原本对Vtuber没兴趣，我猜应该有很多Charmist的观众都成了铃波亚美的潜在粉丝

●还登上网路新闻，可见真的有很多人被引流了

●身为开国元老，看她一夕之间变成当红炸子鸡，聊天室的气氛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不免有些失落

●那个人物设计真的是粉丝二创吗？

●天晓得。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

●在那之后，她变得有点像是Charmist的广告代言人，也会定期举办活动，就算免费送她2D模型也不奇怪

●如果有金钱上的往来，从银行的资料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嗯……最近也有很多可以匿名支付的手段呢

●这么说来，与萌生鳞第一次合作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下礼拜喔

●还有真下老虎钳呢

●那场联合直播啊～

●萌生鳞会复活吗

●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萌生鳞出道当时主要是以上传建模或写程式的短影片为活动主轴，属于技术型的Vtuber，拥有傲人的知名度。后来她逐渐将触角延伸到直播领域，二○一九年开始在每周日的正午定期直播《鳞的房间》。这是模仿公开收录脱口秀的直播，每周邀请一个来宾参加。

获邀的来宾从现实生活中的创作者或生意人到学者、作家等等，应有尽有。铃波亚美是第一个获邀的Vtuber，同时也是最后一个。对于出道还不到两个月的铃波亚美而言，等于是前所未有的大跃进，许多因为她与福田四郎的交流而知道她的Vtuber相关人士，也都看了那场直播。

我担心铃波亚美与萌生鳞可能会有点鸡同鸭讲，因为这两个人的直播风格差太多了。

萌生鳞从头到脚都散发出创作者的气质，不断交出高品质的作品，从而建立起现在的地位。另一方面，铃波亚美则完全是表演者，自身的存在就是她的作品。因此除了同为个人势的女性Vtuber以外，二人基本上没什么共通点。

然而，开始直播后，我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相较于铃波亚美极其自然地装傻，萌生鳞则是精准地吐槽。两人的对谈出奇地合拍，很难想像是第一次合作。

不知道她们事前是怎么讨论的，萌生鳞劈头就直呼铃波亚美「亚美」，铃波亚美则喊萌生鳞「小鳞」，所以背后肯定有很多我们无从得知的交流吧。两人连呼吸都极有默契，彷佛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营造出天衣无缝的空间。

直播时，萌生鳞问铃波亚美有没有兴趣以3D模型的方式活动。

「不是有很多2D的Vtuber都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3D模型为目标吗？每次亮相都像是踏上隆重的伸展台。亚美对此有什么想法？」

「嗯，我不认为自己的活动内容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然后呢？」

「但是如果能以我自己的风格活动，我对NVR倒是有点兴趣。」

NVR———正式名称为「NagisaVR」，是以欧美为中心展开，全球最大规模的VRSNS。特色在于使用者可以自由地上传、客制，为自己的身体打造3D建模的虚拟分身或活动空间的世界等等，也有很多人利用专用的直播功能在YouTube上活动。

「NVR很好啊！那，如果能在NVR活动，你想做什么？」

「当然也想用来做平常的直播，假如VR的环境够完善，我想环游世界吧？想去景色怡人的世界探险。也想玩玩活动身体的游戏。」

「哦，原来如此……」

不知怎的，萌生鳞这里的反应有点卡住，然后突然提出一个唐突的建议。

「如果你想做3D建模，欢迎跟我商量喔。我可以介绍建模师给你，也可以直接委托我。」

「老天！大家都听到了吗？小鳞说她想成为我爸爸！是不是很像求婚？」

「我可没有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可以帮你喔。」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喽？」

「没问题。不如说是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爱死福田四郎老师的设计了，已经做过好几尊《Charming》的模型……没错，就连眼睛都跟星泽雫一模一样喔！」

「唉……敢情你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

「你够喽！现在讲的明明是正经事！」

后来两人围绕着「亮相那天要怎么直播呢」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铃波亚美提出了大量天马行空、不按牌理出牌的点子，最后的结论是「总之来唱歌吧」。

「亚美，你喜欢哪首歌？」

「嗯……只要是《Charmist》的歌，我都会唱。」

「那如果要以唱歌为主的话，《Charmist》的歌一定不能缺席……等等，聊天室来了一个非常夸张的人。」

●✓既然要唱，干脆来写一首新的歌吧

●✓哇！忘了切换帐号了……

●✓被大家发现我想自导自演了！好想死！

输入这则留言的不是别人，正是作曲家真下老虎钳———为《Charming》写主题曲的人。他的YouTube帐号有官方认证的符号，几乎所有在场的观众都对他用来当头像的企鹅不陌生。

「小鳞，我现在好像在做梦。要开会的时候再叫我。」

「已经正式播出了，快醒来！」

「这是整人游戏吗……真下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聊天室里？新的歌又是什么比喻？」

●✓请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如果真的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虽然我只会作曲……

「新的歌！请务必帮忙！」

「这个嘛……也得仔细考虑舞台效果才行呢。不过今天收到这么多超级留言，一定要以最好的作品来报答大家才行～」

「小鳞，你可以顺便帮我把歌也唱了吗？」

「这得靠你自己了。」

超级留言是「Super Chat」的中译，意指观众可以打赏直播主的功能。铃波亚美直播时一向会关掉这个功能。所以铃波亚美的观众索性趁她这次来上萌生鳞节目的机会留下超级留言，直到影片结束前，聊天室一直有五颜六色的框框掠过，每个框框里都有金额与讯息。当时我也赞助一点以聊表寸心，并从中体会到笔墨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这两个人的对谈真是太美好了，真想永远看下去

●这个组合太完美了

●希望她们永远相亲相爱

●亚鳞CP最棒

●咦，不是鳞亚吗？

●喂，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然要打起来了！

●我现在真心觉得，铃波亚美最大的天赋就是把人吸引到她身边的能力

●这倒也是。魅力无法挡

●福田四郎、萌生鳞、真下老虎钳可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那个，当时有好多超级留言，请问是基于什么心理？

●还有什么，支持她的心情？

●感谢她让我们看到好东西吧

●希望她永远活跃下去

●希望她拿去吃点好的。想成为偶像的血肉

●这种事因人而异吧

●当时赏钱的用途其实很明确呢。都花在亮相直播上了

●水准精良到可以商用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顺便纪念她出道半年

●也发表了新歌，真的是传说中的感觉

真下老虎钳写给铃波亚美的新歌〈Trinity Wave〉是和大家一起创作的曲子。

他向观众征集铃波亚美令人印象深刻的小故事与适合那些小故事的句子，以自然的手法将那些句子串联起来，写成歌词。

那首歌的MV至今仍留在真下老虎钳的频道。铃波亚美失踪后，影片底下的留言区乱成一团，所以跟这个待机室的聊天室不一样，已经不能留言了，但播放次数至今仍不断地增加。

我也参加了歌词的征集，丝毫没有被采用的痕迹。这时像我这种人几乎已经没有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了。只能扮演好一名小粉丝、贡献一次播放量的角色。但我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

当四月来到下旬，政府发布因应疫情的紧急状态宣言，呼吁民众避免不需要、不紧急的外出，预计发放给每位国民十万日圆的补助金。我打工的餐厅暂时停业，所以真是谢天谢地。

感觉最近的时间过得好慢。即使工作和兴趣都做不了，我却很安于这种「没办法，谁叫现在是紧急状态」的状况，甚至怀疑时间会不会就这么静止不动了。

这么一来，等到铃波亚美归来时，与周围的世界就不会有太大的落差。我不希望她觉得自己像是浦岛太郎。

与现在的世界局势正好相反，一年前的铃波亚美得到全新的装备后，活动的势头越来越猛。

换掉原本充满缺陷的外表，也开始致力于宣传，终于在出道半年的节点创下一个「传说」，跃上Vtuber界的主舞台。

第一卷 五 1→3

原本预定在今年夏天举办的奥运和甲子园棒球赛都没有举行。虽然称不上是取而代之，但是在NVR的特设世界里举行了专门给日本人参加的展售活动「NVR Expo 2020 Summer」。

会场上展示了漫画、音乐、3D模型等作品，可以当场试阅、试听、试戴。我和Tos哥约好一起去逛，率先踏进完全重现台场周围环境的世界里。

人多到满出来，然而不同于现实世界，既不闷也不热，舒适极了。打开选单，哪个社团在哪个位置一目了然，靠遥控器就能逛完一圈，脚不会酸这点也很棒。

「啊，终于找到你了。一个月不见了。人进来这里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边说边走向我的Tos哥不知怎的背了一个黑色的大型背包，似乎非常来劲。

「最近NVR的人口真的增加得好快。也经常可以看到网路上的广告，就连手机也能玩，看来是想趁外出受到限制的这段时间一口气抢占新用户。」

「不仅如此，最近可以同时上线的人数也增加了许多。可能从游戏引擎整个砍掉重练，努力调校了一番。也实际加装活动模式，这次有多少人来呢？真期待统计的结果啊。」

讨论到这里，我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在一个画面里。我对技术一无所知，单就Tos哥兴奋的模样来看，一定很惊人吧。

稍微逛了一下，不知不觉走到企业单位区。这里设置着赞助商的商品及广告，展示的规模与个人出品的社团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这里是由我的团队负责陈列的区块。你瞧，星泽雫在那边喔！」

我望向Tos哥指的方向，与星泽雫对上眼。巨大的海报上浮现出立体的文字：「电视动画Charming Streaming第二季将于二○二一年一月开始播放！」

「最近Vtuber好像又开始流行了？时机刚刚好呢。」

「嗯，确实如此……」

最近受到限制外出的影响，整个YouTube影音的观众确实又增加了。顶尖的Vtuber一次直播可以吸引超过十万人同时上线收看，说不定所谓的Vtuber幻灭期已经结束了。

只是，随着Vtuber界的规模变大，在网路上受到大规模围攻的问题也日益显著。感觉粉丝间的关系比以前更剑拔弩张。

要是铃波亚美还在，看到目前的状况会怎么想呢？

「至于这边的海报……你知道这是谁吗？我就连看到海报都不知道她是谁。」

「哦，她是莉亚·霍普。是现在最受年轻人喜爱的歌手喔。」

Tos哥你也是年轻人吧———我这样吐槽。

莉亚·霍普的VR演唱会宣传海报比《Charmist》的海报大上许多，立体的影像周围缠绕着光灿耀眼的粒子，动作十分华丽。最近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举办要群聚的演唱会，因此娱乐产业的人显然都在摸索新的活动形式。他们终于把目光落在NVR上头。这场演唱会要是成功，想必媒体会大肆报导，NVR的人口或许又要增加了。

逛完一圈后，我向Tos哥道别———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摘下VR头戴装置而已———回到三坪大的房间。我已经习惯从虚拟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那种落差感了。

与往常无异地为房东送的神秘植物浇水，浇着浇着，我自己也想喝水，却在拧开水龙头的前一刻打消念头。我决定为干渴的喉咙注入放在冰箱里的那家伙。

拿着冰得透心凉的啤酒回到书桌前，将萤幕前的VR头戴装置放回原位。这么说来，我买下这个装置就快满一年了。那天———铃波亚美的出道半年纪念日之后，我立刻订购了这玩意儿。

●在那之后已经半年啦

●失去铃波亚美的生活已经变成日常了……

●聚在这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我还以为离开这里的人至少今天会回来，他们果然不记得了

●就算其他人都走了，我也会继续在这里等她回来喔

●我猜所有现在还在这里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差不多要开始了

●「传说中的聚会」啊，真令人怀念

八月二十四日，这天铃波亚美第一次在NVR里直播，与萌生鳞根据福田四郎设计制作的3D模型，一起唱了由真下老虎钳与大家共同创作的新歌。这支影片我已经反覆看过无数遍了，这次依旧与一年前一样，手里拿着啤酒，做好万全的准备观看。

开始直播后，最初出现在画面里的是满天星斗与绿色的极光，接着是笼罩在云影里的一轮满月。然后镜头再慢慢地后退，出现细细的格子状窗框，看起来像是隔着玻璃看出去。那个空间覆盖着有如天文台一般的圆顶天花板，几乎都是玻璃帷幕。从窗外的景色看来，那栋建筑物似乎盖在相当高的山上，周围的岩石、草，就连积雪都制作得很细腻。

房间的中央有个比周围高一截的舞台，铺着圆形的红地毯。周围的地板就像打翻了玩具箱，散乱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物品，上空则有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亮如白昼。但舞台上空无一人。

音乐响起。由简单的电子音构成最基本的伴奏，然后是铃波亚美的歌声。是她的新歌〈Trinity Wave〉。配合她的歌声，声音的波形倒映在圆顶的窗玻璃上。看样子似乎是投影萤幕。

唱完一段，换成气势磅礡的伴奏。原本只是波形的线逐渐靠拢，勾勒出铃波亚美的轮廓。还没有眼睛鼻子，也没有上色，唯有口形一清二楚。只见她以各式各样的大小、角度在圆顶的萤幕上移动，在进入副歌的前一刻出现在设置于地板上的偌大镜子里。

然后变成全身都会动的3D模型，从镜子里跳出来。

出现在三次元虚拟空间里的铃波亚美，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福田四郎所描绘的身姿。眼睛长得跟在电视动画里劲歌热舞的星泽雫一模一样，举手投足俨然已是如假包换的偶像歌手，舞动着、高歌着。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不太对劲。注册商标的三角形发夹不见了。难道是设计上的变更？不，不太可能。

当这个疑问掠过脑海的下一秒，她已经往镜头这边靠近，笔直地伸出手，拿出一个银色的东西。感觉就像是从画面这边的影片播放器取出YouTube的播放键。铃波亚美轻抚着那个三角形，表面又变回她平常戴的发夹形状。当她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别在头发上，又是那个我们熟悉的、也最特别的存在———「铃波亚美」。

唱完副歌，进入间奏，她看着镜头挥手。

「让大家久等了！我是铃波亚美！今晚会让大家度过最美好的一夜，所以请享受到最后喔！」

大批的观众在聊天室的留言板上欢声雷动。欢呼的文字沿着网路线，出现在圆顶的萤幕上。三百六十度的墙壁都被我们的欢呼声填满了。

铃波亚美在那之后也火力全开地继续歌唱，陆续从画面这边抽出各式各样的东西：转动设定的齿轮图示，挥洒着「喜欢」的按赞钮，把调整音量的喇叭符号当成麦克风引吭高歌……

歌词从圆顶状的聊天室剥落，排列在空中。那是从真下老虎钳的帐号实际上传的文字，现实的世界与虚拟的世界在名为歌曲的创作世界里杂然交错。

这也是〈Trinity Wave〉的主题。「铃波亚美」跟我们一样，都是活在网路上的人物，既是虚构的存在，也是发生在真实时间里的故事。

一曲唱罢，铃波亚美向观众行礼：「谢谢大家！」她抬起头来，害羞地咯咯笑。

当时我看着眼前的光景，哭得淅沥哗啦。然后打开在便利商店买回来的罐装啤酒，与电脑萤幕干杯。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好幸福，觉得这个世界好可爱。

唱得好不好根本无所谓，光是能与一直崇拜的偶像拉近距离的事实，就足以让这支影片拥有无论再绝世的歌手都比不上的价值。

自从迷上Vtuber以来，经历过悲伤的离别，也有过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但这天体会到的幸福感完全弥补了我追星活动的赤字。

「大家好。我是铃波亚美。我的歌喉不是很好，但我真的很努力练习。大家觉得还可以吗？刚才那首歌是由真下老虎钳先生作曲、大家一起作词的〈Trinity Wave〉，总算能唱给大家听了，我真的很高兴。还有这个3D的身体！这是现在负责担任摄影师的萌生鳞帮我做的。还有这个世界！这也是小鳞专门为我做的。怎么说呢？简直太完美了，小鳞真是个天才！至于主题概念嘛……这部分是不是由小鳞来说明比较好？」

「好的，大家好！我是摄影师，萌生鳞。这个世界是以『铃波亚美的脑中』为概念设计而成。看起来似乎杂乱无章，其实井然有序，充满了未来感，却有着普遍的世俗之美，而且会一直播放大家的留言———大概是这种感觉。还有一些比较细节的要素，像是把亚美过去活动中出现过的物品配置在各个角落。好比那边那个是我们第二次合作时画的画。」

「包括刚才的演出，都是小鳞一手包办。是不是很辛苦？」

「一点也不！我总是边做边听亚美的直播，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喔。」

「讨厌啦～～小鳞真是太会说话了，你会不会太喜欢我了？」

「会吗？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啊，有什么问题吗？」

「啊，各位朋友，接下来是十八禁的收费直播，请先到资讯栏买票！未成年不可以看喔！」

「哈哈哈！别胡说八道了，今天是第一次亮相的日子，必须让大家看到更多细节才行喔！」

由萌生鳞掌镜的摄影机靠近铃波亚美，仔细地拍出每一个细节。即使镜头拉得这么近，也找不到任何漏洞或破绽。不输背后有大企业撑腰的Vtuber，甚至更精巧。我甚至忘了要留言，截图截到忘了我是谁。

「好了，一直让各位截图也不是办法，进入下一个环节吧。需要做点准备，稍等一下喔。」

画面切换成「准备中」的静止画面，几分钟后又开始播放NVR的影片时，出现了四个人影，分别是铃波亚美、萌生鳞、打扮成海盗的男人，还有企鹅。

「大家久等了！先让我介绍来宾。首先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猫耳美少女，她是天才建模师Vtuber，也是我的爸爸，萌生鳞！旁边这位是海盗……吗？这位顶着有点坏坏头像的人是我的妈妈，福田四郎老师！妈妈，请跟大家说句话！」

「大家好，我是刚刚承蒙介绍的福田。我一点也不坏喔，我只是想成为海盗而已。话说回来，我真的可以当铃波亚美的『妈妈』吗？人物设计的绘师也常被称为爸爸，我是不是跟萌生小姐交换称谓比较好啊？」

「福田老师，在意是男生还是女生的想法已经落伍喽！这里是虚拟空间，请把男生女生的概念留在现实世界。」

「啊，说得也是，不好意思……」

「还有还有，这只可爱的企鹅其实是作曲家真下老虎钳先生！」

「大家好，我是真下老虎钳。我用了变声器，所以如果听不清楚的话，请多见谅啊。」

「好人工的声音啊，但这也是一种个性！大家都不一样，大家都很好！对了，这个模型是小鳞做的，所以我们就跟姊妹一样呢。不过我是不会放水的！那么请小鳞为大家说明企划内容。」

「好的！接下来要玩的游戏是由我开发的VR游戏。首先，包含我在内，请各位玩家坐上这个在天上飞。」

四个人的脚边出现了全长一公尺左右的画笔。四人各自跨上画笔，有如骑着魔法扫帚般，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规则很简单，掉到地面就输了。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就是赢家。也就是说，玩家要互相挤掉对方，这时请使用这些道具。」

空中出现了四个五颜六色的道具，形似有着长长喷嘴的喷雾罐。

「用这个把颜料喷到别人身上，那个人的身体就会染色，而那些颜色有所谓的『重力』。要是染上太多颜色，身体会变得越来越重，飞不太起来，一旦超过一定的水位就无法再往上移动。简单地说，玩家要在这个世界里飞来飞去，一面躲避别人的喷射攻击，一面为其他玩家染色，让自己停留在比谁都高的位置……以上是比赛规则，我命名为《重力游戏》。」

「小鳞，这是现在最流行的e运动※吧！你连这么厉害的游戏都能一手搞定，果然是天才！」

注2：e运动：电子竞技（Esports、e-sports），也就是电竞。

「我其实已经做了很久。想利用这个机会试用一下，如果能调整到好的状态，就正式在竞技用的世界里开放玩家使用。」

「那我们现在是在公开测试吗？」

「呃……算是抢先体验版！」

画面设计得非常完美，光是用看的都觉得四个人对战的过程非常精采。

主镜头会随时自动跟拍位于最高处的玩家，而且自始至终几乎都是萌生鳞占上风———换句话说，铃波亚美一次也没赢过，但她似乎从头到尾都玩得很开心。

在被涂鸦搞得到处都是颜料的世界里进行的最后一个企划，是请来宾也加入讨论的「创作者座谈会」。

铃波亚美显然很中意会飞的画笔，一直坐在画笔上与其他三位来宾对谈。

四人畅谈着关于未来的话题。

由该业界的专家们赤裸裸地剖析科技未来将如何发展、人类的创作活动会有什么变化，最后自然而然聊到了Vtuber头上。

「亚美认为今后的Vtuber将何去何从？」

萌生鳞问道，铃波亚美给出意外的回答。

「我认为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说会被淘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会变成更普遍的存在……Vtuber的概念迟早会消失，这么一来，像这样拥有虚拟的肉体、上传影片都将变成理所当然的事。就像现在有两个Vtuber和两个不是Vtuber的人，但是看在第三者眼中，我们并没有什么差别吧？只要有某种人物特性，就没有什么Vtuber不Vtuber的区别，社群媒体也一样，只有比重因人而异的差别。所以像我们现在所说的Vtuber，届时对世人而言也只是有这种人存在而已。」

当时就有一批人认同铃波亚美的想法，最近我也有类似的想像了。

再过十年，YouTube和虚拟分身文化大概会比现在更融入真实世界，两者间的界线迟早会消失。等到那时候，或许我和铃波亚美就能直接对话了。

只不过，那天确实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却眼睁睁地错过，至今仍令我悔恨不已。因为一切开始得太突然了。

「小鳞，只要改变设定，这个世界也能对外公开吧？」

「嗯，当然可以设定为公开状态……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请你现在暂时设定为对外公开，我们来接call-in电话吧！」

「唉？现在？」

她口中的call-in是直播界的文化，意指其他直播主或观众可以打电话给正在直播的人，但NVR没有通话功能，所以这意味着可以直接去找她。

「我想见见大家。因为这个3D模型、这个世界、这首原创歌曲都是托大家的福才能创作出来，我想直接与大家见面，向大家道谢。」

听到这里，我立刻点开NVR的官方网站，下载专用软体。

萌生鳞犹豫了片刻，仍拗不过铃波亚美的强势央求，终于改变世界的设定，公布ID与URL。下一瞬间，NVR的使用者及从事Vtuber活动的人如潮水般涌入那个空间，画面顿时变得热闹非凡。我在下载软体的同时也完成使用者注册、看完官方网站上写的使用手册、记住不用VR装置，改用桌面模式的操作方法。

顺利启动软体，开始下载追加的资料。

萤幕中出现「※依使用者的网路环境，可能需要花上十分钟」的说明和下载进度。怎奈下载进度慢得要死。我瞪着画面，用手指敲打桌面时，突然听见萌生鳞的惨叫声。

「哇，太多人了！再不减少人数上限可能会当机———」

画面突然变成一片漆黑，只剩下角落的小字。还有铃波亚美银铃般的笑声。看样子NVR的伺服器当机了。下载作业也被迫中断，不停地重新启动应用程式，却只看到错误讯息。聊天室哀鸿遍野，简直可以说是截至目前的直播中最轰动的一刻。

「大家都这么想见我吗？可惜好像变得有点困难。改天再让各位call-in吧！」

想也知道那个「改天」应该永远不会来，但喝醉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于是我迷迷糊糊地点开购物网站，买了最新的VR机器和电脑显示卡———好像是这样。

我不记得了，但订单还留着，东西也确实收到了。当时我一心只想在最理想的环境下与铃波亚美见面，所以请教了认识的人里面对VR最有研究的Tos哥，选购了相当高档的产品。那笔分期付款整整折磨我一年，如今终于缴清了。

●哎，这支影片看再多次都觉得好有趣啊

●这好像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把NVR搞到当机

●这也关系到NVR的经营，听说后来开了一堆会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聚会」啊。我还以为是来宾的聚会w

●有人成功闯进去吗？

●我有杀进去一下下喔。近距离看到真人，可爱得令人难以置信

●真是太羡慕你了

●就算见到她，我也没有自信能正常说话。大概只会说「等一下」、「不行」

●我懂。就连X的回覆都紧张得要命

●关于这方面，待机室的交流要来得轻松多了。也不会留下纪录

●这样啊，现在这些留言也不会留下痕迹吗

●或许在这里的时候是最接近真实的时候

●这么说来，当时是全追呢。一年前都没发现

●全追？

●全身追踪。包括脚在内，全身都能动的意思。当天可能借了什么机器，又或者是租了整个摄影棚

●结果类似演唱会的活动就只有那天了

●但愿以后还有机会看到……我想这么相信

●嗯，我也是

一年前的那天就像一场梦，如今聊天室的留言热度趋于平静。绝大多数的人都风流云散了。就连标榜铃波亚美专用的X帐号，几乎都开始聊起别的话题，再不然就是停止发文。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肯定是自然而然的结果。直播主已经大半年不知去向了，仍聚集在待机室的我们还比较奇怪吧。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管要等多少年，我都要在这里等她回来———我是认真的。

第一卷 六 外敌

铃波亚美的出道半年纪念直播在各地都掀起了轰动的话题，她———「把NVR搞当掉的女人」———在那之后的活动也令人耳目一新。不仅积极地参与各种限定的合作企划，也比以前更常出现在别人的频道里，人脉越来越广。看到她在各式各样的场合自我介绍，身为元老级的观众真的很为她感到骄傲。

Vtuber的知名度其实不能等量齐观，但我认为她应该是个人势的Vtuber中名列前茅的。

尽管忙碌的程度是以前的好几倍，但铃波亚美仍坚持在每天晚上十一点直播，一如往常地在待机室与我们这些观众交流。唯独过去一直使用免费的背景音乐，自从半年纪念直播后开始改用〈Trinity Wave〉的改编版本，那首歌后来也成了「固定的背景音乐」。

得到3D模型后，铃波亚美经常在NVR的专用世界直播。累积许多合作经验后，在那个世界也有越来越多的纪念道具，「铃波亚美的脑中」正一步步地逐渐具体成形。

铃波亚美个人的活动内容并没有太大改变，硬要说的话只有一个。由于她在某一天的直播中模仿了某个动画角色，大受欢迎，她开始对表演产生兴趣，有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在扮演「铃波亚美」以外的人。有时是邻家大姊姊，有时是社团的学妹，琳琅满目，演技也以惊人的速度进步中，甚至将触角延伸至朗读、即兴广播剧、TRPG（Tabletop Role Playing Game＝桌上角色扮演游戏）、情境配音等。

一年前的今天，铃波亚美举行了一个集大成的企划———ASMR直播。

●啊……终于来到这一集了

●我真的好喜欢铃波亚美的演技啊

●模仿玩游戏时突然性情大变的那一集简直太神了！居然能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讲出那么多台词

●起初我还以为有剧本

●我经常让孩子听朗读那集

●你有小孩了！？

●真会教啊

●我平常都在睡前听，这还是第一次跟大家一起看，感觉好新鲜啊

●真的假的……要同步观看ASMR直播？

●跟大家一起听的话，实在不好意思留言了///

●事到如今还害羞什么，全部脱光光吧w

二○一九年十一月深夜，铃波亚美进行了那场特别直播。所谓ASMR直播，主要是让观众听一些能得到快感的声音，通常要用到一种名叫双耳麦克风的器材。

那天的直播也用了双耳麦克风，透过入耳式耳机或头戴式耳机来听的话，会陷入彷佛铃波亚美就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错觉。对我们这些观众而言，无疑是幸福到极点的片刻。我也经常重听，因为太舒服了，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这个直播档案可以说是某种非常优秀的安眠药。

「今晚有点冷呢。」

铃波亚美用不同以往的问候开始直播。没有影像，画面中只有一张不知道是谁画的图。而在铃波亚美的频道中，也只有这个档案设定为「会员限定」。据她本人的说法是因为「太害羞了」。

我和平常一样打开罐装啤酒。最近酒量比以前好多了，几乎每天都要来一罐。忘掉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烦心事，逃进铃波亚美的世界里。

●幸好赶上了

●咦，今天的直播存档在哪里？

●因为是会员限定，不在播放清单里。我直接传网址给你

●谢谢你。我连上了

●开始喽～

●好戏上场

●哇！一开始就很糟糕

●我的鸡皮疙瘩已经立正站好了

●我最喜欢铃波亚美这个时候的声音了

●环境音也很讲究呢

●雨声和时钟的声音好搭啊

●喔哦！

●突然跑来身边，令人脸红心跳

●好可爱

●还没睡着吗

●还没喔

●我现在正躺在被窝里，可能会睡着

●要是能与她交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她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出跟听的人是什么关系呢

●没错，因为她没有使用第二人称

●既给我们留下妄想的空间，也不得罪同性

●也就是说，要把她当成女朋友还是朋友或姊妹都能成立

●我听的时候是把她当成「因为某些原因住在我家的表姊妹」

●这个设定也太邪门了吧（笑）

●她用的是很昂贵的器材吗？

●音质相当好。我猜应该是模拟人头录音麦克风

●还为此买了麦克风啊

●刚才那句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喘息太犯规了w

●就算是演戏，这也太色情了

●有那么色吗？我听起来还好

●充满了情色感

●色不色要靠你自己去探索

●抱歉，我是外行人……

●啊，我快不行了

●接下来的距离感整个坏掉了

●耳朵要怀孕了

●饶了我吧！

●以第一次来说，她实在太厉害了

●真的很优秀耶她。我猜应该有练习过

●啊，就是这里

●好爽啊

●好想一直听下去，可是又好困，可是好想一直听下去……ASMR的无限回圈

●我懂我懂

●掏耳朵的声音夹杂着在耳边呢喃的声音简直无敌

●我也快不行了

●我的心脏快撑不住了！

●我又想起来了，我喜欢铃波亚美，之前差点忘记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真的很想跟她谈恋爱

●第二天的那个令我冷却了

●真的好想跟她结婚啊

●我好想她啊

●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我对她虽然没有非分之想，但这股失落的感觉始终无法消失。比狗死掉的时候还痛苦

●啊……真想永远睡下去，不要再醒来

●至少要活到她回来吧

●冷静下来了……

●耳朵好幸福

●我的右耳比较有感觉

●我是左耳派，所以移动了音道的位置，只用左边听。这样会很奇怪吗？

●我有时会把声道偏移三分之一左右，享受脖子被抚摸的感觉

●大家都好讲究啊

●是涂油按摩啊啊啊啊

●这个声音真的很神

●彷佛可以感受到体温

●脑浆要融化了～

●变成小婴儿了，呜呜呜呜

●在我临终之前，如果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也失去视力，只留下听觉的话，希望能听到这段直播

●应该能安心上路

●快来了……

●啊，心跳的声音

●还活着

●妈妈……现在回到子宫里了

●这是把麦克风贴在衣服上收音？还是……

●据我认识的ASMR创作者说是直接贴在胸口喔（样本数：1）

●薛丁格的咪咪

●心跳是不是有点快？太紧张了吧

●我突然好想哭

●我很想去上厕所，可是太舒服了，站不起来

●声音太温柔了……

●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咦，已经十二点多了，还没结束吗

●没错，大概只有这一次吧

●也就是说，这是最久的一次直播吗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我听得很爽，是什么都无所谓

●啊，快结束了

●别走啊……

●晚安

●大家晚安

●Zzzzz

●等等，后面还有喔

●上线

●我记得大概是两分钟后

●还……还不能睡着……撑住……

●历史上最长的两分钟

●……来了！

●我睡着了

●嗯，我根本没醒过喔

●（呼噜呼噜）

●我也是！

●我也爱你喔

●嘴角涨停板了

●谢谢你……谢谢你……好想直接对本人说啊！

●我不行了。我喜欢你。现在还是喜欢你。未来也会一直喜欢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唉……结束了

●看在第三者眼中，我们一定很恶心吧，笑死

●因为只剩下恶心的家伙嘛

●虽然夜已深，但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可以发表长篇大论吗……铃波亚美改变了我的人生。遇到她之前，我从未思考过生存的意义。但偶像的存在太伟大了，我在她身上看到「光」。每次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我都会想，如果是铃波亚美看到，不知会说些什么，从此以后，就连微不足道的事物，我都能找出意义。此时此刻，我之所以还活着，都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光」喔

●嗯嗯，我懂你的心情

●啊，明天真不想去上班

●不想关闭画面

●世界可不可以就这样毁灭算了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

●别这么说

●已经天亮啦

●四点了

●咦，这个标签是什么？

●？

●在哪里？

●影片的标签。大家看了这篇文章吗？

●什么什么？我没看过

●真的耶。显示原始码的话就可以看到内容了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其他直播存档好像都没有标签。只有这个有

●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的浏览器安装了附加元件，所以会显示在资讯栏底下

●我都用手机听，所以完全没发现

●这是……什么意思？不，字面上的意思我看得懂

●会不会只是好玩

●留这么隐晦的一手会没有意义吗？

●也不是歌词呢

●完全搞不懂

●话说我快昏迷了

●分析班，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我也放弃了

聊天室的留言在那之后一口气归于沉静，我们原地解散。

那个标签的文字列到底是什么意思？下次同步观看后再问大家，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与其独自想破头，还不如大家一起脑力激荡。

我思索着，随即沉入梦乡。

＊＊＊

第二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地前往待机室。这次要看的企划是「手工食用昆虫冰沙食记」，与ASMR直播的落差太大了，很多观众都被搞迷糊了。

想当然耳，我边喝啤酒边心不在焉地看那支影片，有个观众顶着平常没看过的头像留言。

●我刚从内容农场过来

什么内容农场？是从铃波亚美的影片中撷取有趣的画面，重新剪辑的影片吗？现在还有人要看那种影片吗？

我思索着，随即发现情况不太对劲。待机室的人数转眼间增加到平常的好几倍。这也意味着铃波亚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变成话题人物了。

●这里就是神经病的隔离设施吗？

什么意思……

我在X输入关键字，很快就搜寻到那篇报导了。

【噩耗】还在痴痴等待着九个月前失踪的Vtuber回归的肥宅们「似乎集体出现幻觉」掀起话题WWWW【崩溃】

那篇刊登在大型内容农场的报导以搏眼球的方式摘录我们昨天同步观看ASMR影片的留言，看样子我们成为匿名留言板的乡民眼中的笑柄了。那篇文章经由X广为流传，再加上有人搧风点火，有些人就这么顺藤摸瓜地涌入聊天室。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恶心的一群人

●被饲主抛弃的Vtuber肥宅真的好可怜啊（笑）

●肥宅们，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

●别再捧着已经消失的神主牌扮家家酒了

●那个复制贴上长篇大论的家伙也在这里吗？

●爸妈看到你这样会哭吧www

典型的白目、钓鱼留言。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做法就是视而不见，所以大家都以一贯的冷静态度来面对，除了一个人———我。或许是喝了酒，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满脑子都是得赶走这群人的想法，导致我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情况。

●关你们屁事。滚回你们的巢穴

●哦，只有一个人出来应战啊

●死肥宅愤怒的留言

●你们再怎么看都很不正常，到底是怎么骗过自己的？

不正常。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很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可是，不正常又怎样？我的偶像失踪了，还能正常才有鬼吧！还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过日子的人才不正常吧！

●反正你们没有心爱的人，不懂是正常的

●心爱的人wwww笑死我了www

●我们很正常地过日子，才不像你们

●只敢看着图片自慰的人说什么大话啊

●Vtuber又不能干，何必那么认真？不如打开交友软体看看有没有机会？

●就是说啊。完全不能理解。杀人魔的逻辑还比较容易理解

这些人什么都不懂。我对铃波亚美的感情才不是性爱，而是更崇高、更高尚、更诚实的感情。

●真是鸡同鸭讲。我这样就很开心了，也没有妨碍到任何人，轮不到你们多事

●不，你们很碍眼喔。我也有喜欢的Vtuber，但是因为铃波亚美的关系，聊天室里多了一群爱装熟的家伙，也有人动不动就违反游戏规则，治安变得好差

●还搞内斗啊w真是笑死人了

●很好很好，打起来打起来

●比起影片内容，这边更有娱乐性吧www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闭嘴

●这么快就无话可说啦

●受到暴击就表示我们说的才是对的

●比起已经不存在的家伙，你们为什么不支持现有的Vtuber呢？

●别逞强了w

●啊，我找到这个人了。头像一样，所以用图片搜寻就能找到他的X帐号

●真的耶（笑）

●我瞧瞧，大学没毕业，靠打工过日子啊

●啊……

●这家伙根本是个废物嘛wwww

●哪里可以看到他的本名呢

●喂，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脸好热。头好痛。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群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对别人、对与自己无关的行为这么感兴趣、抱怨连篇、充满恶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打开X的设定画面，将帐号改成非公开。使用者名称的旁边出现一个钥匙的图示。我随意地封锁了刚刚才追踪我的人。

谁都可以，谁来救救我！

我用这句话发了推文，就着自来水服下头痛药，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好快，但我仍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

第二天一早，又是一个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宁静早晨。我戒慎恐惧地点开待机室，画面显示「一人在线」———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要继续聚在这里同步观看大概很困难了。要是我没被那些找麻烦的人激怒，或许他们很快就离开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手机突然响起，吓我一大跳，顿时联想到该不会连电话号码都被锁定了吧！幸好液晶萤幕显示出打工处的店名，我放下心中大石，按下通话键，手机里传来店长充满歉意的声音。

没想到疫情会害我失去工作。

我有好一会儿都处于失神的状态，无意识地滑着手机，看见萌生鳞的贴文。在那一瞬间，世界会因为疫情变成什么样、自己失去工作的事都变得不重要了。

「大家好久不见。这么久没浮出来，一浮出来就要告诉大家这件事，真的很过意不去，但是请不要再为亚美吵架了。她那天早就决定在一周年纪念的直播后引退。所以请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拜托大家。」

第一卷 七 Nagisa

「啊，热血男儿来了。」

「我只是喝醉了。」

Tos哥在有如丛林深处避难所的世界等我。看样子，这里就是他的团队据点，墙上密密麻麻地显示出各式各样的资料。

「这里是完全的私人空间，请放心，没有人能闯进来。」

「要是他们能追到NVR来也太可怕了。我会立刻换帐号，并且改用变声器。」

「哈哈哈！不过，随时都能变成别人既是虚拟世界的好处，也是坏处呢。」

Tos哥说得没错。也有很多Vtuber只是换个名字、换个长相，就以别的人物从头来过。这种行为称为「转生」。

直到前几天，我都还抱着淡淡的期待，期待铃波亚美只是转生成别人，每当有企业经营的团队创造出新人时，我一定会检查她们的声音，但我从未遇见可能是铃波亚美转生的人物。看了萌生鳞的那则贴文后，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更是趋近于零。

「话说回来，你真的愿意来帮我吗？薪资条件没问题吗？」

「没问题，反正我刚被炒鱿鱼，正愁变成无业游民。」

「你说得一派轻松，其实很严重吧。」

从今天起，我要来Tos哥参与企划的NVR小组「Ortho」打工。

Ortho的工作内容主要是经营管理NVR内的活动，从介绍新用户的导览到以法人为对象的大规模专案，应有尽有。夏天举行的展售活动「NVR Expo」也是由Ortho与NVR的单位共同主办。Ortho的母体为同名的股份有限公司，在东京都内有个小小的办公室，但几乎所有的活动都在NVR里完成。

Ortho的成员都很友善、质朴，但也个性十足。与他们在虚拟空间度过的每一天都非常刺激又有趣，这个新的职场充满吸引力，我都觉得自己有些高攀了。过去以自由业的身份踏遍各式各样的职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朝气蓬勃的团队。

我主要都跟Tos哥一起行动，为过完年就要举办的冬季NVR Expo做准备。

「你看这个！」

Tos哥在空中秀出NVR Expo的最新宣传海报。

「好酷啊。」

「是不是？还不只这样而已喔。」

Tos哥劈里啪啦敲打手边的触控式面板，只见海报中的文字及插图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变换着颜色及形状。

「好神奇。」

「可以连上外部的伺服器，以远端操作的方式随心所欲地变形喔。这么一来就能配合整个世界的世界观，随时更新最新的资讯。」

「这是Tos哥做的吗？」

「是我和乔治先生一起做的。」

「乔治先生，这个好厉害啊！」

「哦，是吗？」

乔治先生是Ortho的平面设计师，几乎所有与视觉有关的程式都经过他的手。他的头像是个肤色黝黑的肌肉男，本人却很沉默寡言，而且做事非常非常细心。正所谓人不可貌相。

Tos哥钜细靡遗地告诉我这张海报要怎么做，但现在比起海报的做法，怎么展示更重要。必须尽可能设置在NVR内的各个角落，因此我和Tos哥必须跟各种世界的创作者们交涉，亲自前往现场，讨论要怎么设置。

NVR Expo基本上应该是专门为日本人举办的活动，但是英文很流利的Tos哥也积极地与海外的创作者接触，因此平常出现在列表画面上方的热门世界几乎都答应我们设置海报。我完全不知道他这么能干，所以每天都被他的工作表现惊得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我则几乎派不上用场。有时还会有人认出我是「铃波亚美的狂粉」，唯有这个时候，交谈会热络一点，除此之外的时间，我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Tos哥交涉。

「这一行很吃经验，所以只要坚持下去，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Tos哥总是温柔地帮我说话，我觉得感激涕零的同时也不禁感到羞耻。

＊＊＊

我开始在Ortho打工过了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有幸与乔治先生单独留在据点。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亮晶晶粒子，我明明已经可以登出了，还是心不在焉看他作业。但又觉得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好像不太好，因此我硬挤出感想。

「这个好美啊。好像流星。」

「没错，就是流星喔。」

「用来做什么？」

「虚拟演唱会的演出效果。」

「请问是谁的……」

「星泽雫。」

哦，对了。为宣传明年一月开播的《Charmist》动画第二季，星泽雫将在NVR Expo内的特设舞台开演唱会。我和Tos哥一起到处贴的海报上明确地写了这件事。

「你喜欢星泽雫吗？」

「喜欢啊。不过感觉比较像是偶像的偶像，反而无法全心投入。」

「你的偶像是谁？」

「我的偶像是……」

已经不存在的Vtuber铃波亚美。但我可以继续称她为我的偶像吗？

———这样的迷惘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瞬间，我已经口若悬河地描述起铃波亚美是什么样的人、她有多么有趣、对我有多重要。

乔治先生只是默默地听我说，在我说到一个段落的时候问我：「那个人该不会是……『把NVR搞当掉的女人』吧？」

「正是。出道半年纪念直播的call-in企划……现在还看得到当时的影片喔。」

我打开浏览器，重播当时的影像。影片中铃波亚美坐着会飞的画笔飞来飞去，与在场的所有人打招呼。然后就把NVR搞到当机了，但是在那之前，乔治先生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什么？」

「而且是最近，当时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喔。我记得……是在检查教学世界的时候。」

他只是淡淡地提起当时的事，感觉不出故意开我玩笑的恶意。

「莉亚·霍普前阵子不是开了演唱会吗？受到那场演唱会的影响，NVR的新用户一口气大增。所以我想把专门给新手看的教学世界改得浅显易懂一点，我猜应该是在那里遇到她。」

「遇到……你们有交谈吗？」

「有。当时只有我比较了解状况，所以我简单地教她要怎么操作。她还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景色怡人的世界，我叫她自己搜寻。仅此而已。我们没有交上朋友，我也不记得她的ID。」

「真的是这个声音吗？」

我边问边觉得我们的对话太诡异了、太疯狂了。尽管如此，他的回答仍具有充分的说服力。

「应该就是这么有特色的声音没错。」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铃波亚美在NVR里？而且还是教学世界？这么长的时间，她在那里做什么？

我完全跟不上接收到的资讯，几乎是以本能的行动操作浏览器，在X的搜寻栏位里输入偶像的名字。

———找到了。只有一件，但还是找到了。是三天前的贴文。

「转运都市有个声音跟铃波亚美一模一样的人，但她应该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四处闲晃吧。」

查看那位发文者的个人简介，上头写的是NVR的ID。试着搜寻使用者，他刚好在线上，而且就在转运都市。

我看了一眼乔治先生，后者沉默不语地点点头。于是我立刻打开垂直入口网站，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头也不回地冲进去。

转运都市是个巨大的都市，也是NVR的心脏地带。以前没有这么大，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升级，规模已扩大到远远超出真实的城市。我一面下载尚未展开的区域，一面穿街过巷，他就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看到你说你看到铃波亚美的推文，所以来找你。」

「有什么事吗？」

我告诉他我是铃波亚美的观众，一直在等她。结果对方嗤之以鼻地笑了。

「只是刚好有个声音很像的人喔。不可能是本人吧。」

「请问你知道她的ID吗———」

「我怎么会知道。真受不了，我等一下就删除那则推文。」

身边的人似乎是他的朋友，笑得前俯后仰。其中一个突然「啊！」了一声。

「你的ID，该不会是前阵子内容农场写的那个肥宅吧？」

我立刻摘下VR头戴装置，关闭NVR。别瞧不起人。

乔治先生是怎么说的？……对了，景色怡人的世界。她在寻找景色怡人的世界。

这么说来，我的书签里好像有介绍NVR世界的网站。

由上往下依序确认「VR」档案夹里琳琅满目的名单，找到应该是我要找的网站，点进去打开首页，有个名为「美景」的标签。要一个一个点进去看吗？

没想到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竟是万里长征的起点。

嘉德丽雅行星———

提到NVR最美的地方，第一个就想到这里。这里有着地球上不可能存在的超大自然与七彩斑斓的运河。我在广大的世界里探索，找到其他使用者，向对方打听。NVR的使用者大都是外国人，所以我只能用蹩脚的英语问对方：「请问你有看到日本女孩吗？」

无法出声的使用者以文字聊天的方式回答我：「没看见。」

我向他道谢，飞往另一个世界。

异国风情大草原———

一望无际的荒野与灼热的太阳，四周徘徊着野生动物。这里经常有许多使用者停留，每次打开世界列表画面，基本上都会排在前十名。我看也不看那些动物一眼，抓到人就问，不是遭到客气的敷衍，就是被当成空气。

拉乌尔山脉———

据说是NVR中海拔最高的山脉，经常喷发着鲜红的火焰。在这里，一般的访客使用者必须改变自己的分身，变成「奴隶」。只有世界唯一的管理员可以保持自己的样子，身高二十公尺的他被称为「GOD」。

我提心吊胆地向众人口中脾气暴躁的他打听铃波亚美的下落，他只丢下一句「闭嘴」，就抢走我语音聊天的权限。

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到疑似铃波亚美的人物。有的世界除了主伺服器还有使用者可以自行创作的平行运算伺服器，因此即使是同一个世界，也存在着无数不同的空间。就算踏破铁鞋也无法全部走完「美景」标签的世界。

即便如此，我从起床到就寝的时间几乎都在NVR里度过，发了疯似地寻找她的下落。

＊＊＊

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过了一周。在X上再也搜寻不到任何消息，我感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也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三坪的小房间比以前更乱，肉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失去冷静。从客观的角度来思考，要在每天有几十万人上线的虚拟空间里找出一个女孩，无疑是愚不可及的妄想。我抛下工作、罔顾健康，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如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寻找。当务之急是一定要先搞清楚那个女孩是不是铃波亚美。万一真的是她，我想直接问她为什么不当Vtuber了。肯定有更深刻的内情，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想略尽绵薄之力。

问题是，要怎么打破眼前束手无策的僵局呢？「景色怡人的世界」在NVR里要多少有多少，反而是污秽的世界还比较稀有。铃波亚美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美丑呢？

……对了，我应该知道。

不记得确切的日期了，铃波亚美曾经在直播里说过———

『我有个很喜欢的世界。』

该怎么做才好？光是铃波亚美的频道，直播的存档就有三百六十四支影片。她开始玩NVR是在出道半年后，所以可以缩减到一半，但是再加上与外部人士合作的影片，数量只会更庞大。

是不是某次同步观看时看到的？不知道，因为我总是配着啤酒看，所以记忆很模糊。而且她也没有认真展开成话题，印象中应该只是在聊天或打游戏时一语带过。

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好了。

我随便挑一支影片来播放。长度不到一小时。全部看完再换下一支影片吗？就算用两倍速播放，这么做也太没效率。应该采取更有系统的方法来调查。

也不能一一搜寻铃波亚美说过的话，因为若想被演算法抓到，得一字一句分毫不差才行。既然如此……留言。没错，就是留言。聊天室应该有人被那句话触动，把那句话打下来了。可以从那里下手。

有些热心粉丝会把知名Vtuber的直播留言全部打成文字档，只要用专用的网站就能锁定频道搜寻。我连上那个网站，用铃波亚美的频道过滤，关键字设为「世界」。

结果捞到一大堆留言。依照时间顺序排列，检查每一则留言的内容。其中有好几支介绍NVR世界的直播，但不是那些，而是更闲话家常的直播———找到了。

那是一则「我去过那个世界」的留言。直播的日期大约是一年前，同步观看还没有看到这里。我从指定时间的连结跳到存档，自动开始播放。

「对了，我昨天在NVR里找到一个完美的世界———」

啊，找到了！那个世界就是铃波亚美中意的地方！

我在NVR的搜寻栏位里输入那个世界的名称。找到的是构成这个VRSNS的系统尚未完成前就存在的初始世界。那个地方的名称是NVR的N———「Nagisa」，不知怎的没有出现在世界列表上。

Nagisa是个淳朴的沙滩，有着两人座的长椅和永不西沉的夕阳。长椅旁边有一本书，据说书里的内容会随拿起那本书的使用者而异，是很不可思议的世界。一次只允许两个使用者同时进入，但是可以建立平行运算伺服器，所以同时存在着好几个相同的空间。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有数量多到一个画面放不下的平行运算伺服器在运作，所以只能依序一个一个连进去看里面有什么人。

穿过好几个相同的世界后，我终于找到她了。

那个女孩坐在长椅上看书。在只能听见泛着乡愁的钢琴背景音乐和浪涛声的情况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柔和的夕阳照亮的雪白短发。她的ID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而且跟我一样，使用了NVR的头像创建功能。从她的举动来看，她应该戴了VR头戴装置。但也只能知道这些了。

心脏不知怎的跳得好大声，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但我仍鼓起勇气开口。

「你好。」

女孩慢慢地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交。微微颔首，不解地侧着头。

「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她伸手操作了一下———大概是解除麦克风的静音吧———第一次发出声音。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

「……呃，恕我冒昧。我在找一个人。」

就在刚才，我的搜寻结束了。

她就是铃波亚美。

真的是她的声音！尽管ID和外表都和本来的铃波亚美不一样，但这个声音我听了快两年，而且是每天听，不可能认错。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人确实是我的偶像。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我硬生生地忍住。

「不好意思。那个，我有点混乱。」

「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找你。已经找了一个礼拜……不对，是从更早之前。」

我拼命强装平静地回答，只见她「嗯……」地发出苦恼的声音。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我的朋友清单里好像没有你……啊，莫非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

「不是，我们没见过……也不是朋友。」

这么一来，我简直是可疑人物了。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该怎么问起才好。

你不当Vtuber了吗？那天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改变名字和外表？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联络？为什么———

不，比起突然切入深刻的话题，先从无关痛痒的闲聊开始比较好也说不定。

「那本书好看吗？」

「什么？哦，我还满喜欢这种充满谜团的故事。一路看下来，结构和描写都经过精心设计，很有趣。但我只能偶尔来一下，所以阅读的进度有点慢，但每个故事都很有深度，很值得研究呢。」

「就像《Charmist》那样吗？」

「《Charmist》……不好意思，我没看过。」

没看过？怎么可能。铃波亚美是我认识的人里对《Charmist》最有研究的人物之一，而且她和《Charmist》的女主角几乎都有血缘关系了，她怎么可以说自己没看过《Charmist》。

难不成，她在扮演别人？只保留声音，其他全部变成另一个人的Vtuber并不罕见。莫非她现在的活动是扮演某个别的角色，只是我不知道？还是基于私人的理由变成别人？

本来问本人这种事是违反游戏规则的行为，但我无法克制自己更进一步地追问，否则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她就没有意义了。

「……对了，这个世界好美啊。」

「对呀。」

「你一年前直播的时候说过你喜欢这里。」

「……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

「那个，算我求你，可以暂时用本来的身份跟我说话吗？」

她噤口不言，没有回答。

尴尬的沉默持续半晌后，那个女孩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认识一年前的我吗？」

「没错，我一直在看你。」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我没有当时的记忆了。」

虽然有些断断续续，她仍慎重地娓娓道来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她住的大楼发生火灾。当时是中午过后，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能及时逃出。吸入浓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被救起时已经完全昏迷了。经过治疗，她总算醒来，但是因为脑部受到损伤，出现了记忆障碍。

「要是我的动作能快一点，肯定能顺利逃脱，但我的脚有点不太方便……所以给许多人添麻烦了。」

「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吗？」

「真的，所谓的情节记忆我真的一个也记不得。就连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毫无头绪。尝试过各式各样的疗法，但都不行，我已经半放弃了。」

「……你以前的朋友呢？」

「没有这种东西。我好像真的是孑然一身，除了我叔叔以外，没有任何人来看过我喔。很可笑吧。电子仪器也全都付之一炬，所以没留下任何联络方式……不过，我在广告上看到这个NVR时，好像被什么触动了。说不定跟自己有关。进来一看，你果然认识我。」

我还无法完全消化这整件事，但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她忘了自己是「铃波亚美」时的一切，也忘了当时的伙伴。而且她私底下显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告诉她，她其实是Vtuber，所以从失火的二月二十四日以来，她只能以「她」的身份过日子。

肯定还有许多其他需要担心的事。她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健康状况还好吗？有没有人能陪她天南地北地乱聊……但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问这么多，这绝不是我的任务，我只能告诉她一件事。

「你的名字叫『铃波亚美』。风铃的铃、风波的波。一年前的你是个非常受欢迎的Vtuber。」

女孩反覆地嘟囔着「呃……」，藏不住脸上的疑惑，然后怯生生地向我确认：「Vtuber……是那种以虚拟分身直播的人吗？」

「是的。」

「这样啊……」

支吾其词的反应。这也难怪，突然听到这些，任谁都反应不过来吧。

「总之请你用『铃波亚美』搜寻看看，应该能找到你以前的影片。突然告诉你这些好像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不只我，还有很多人也在等你回来。」

「……我明白了。可是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晚点再看。」

「那就请你看一下直播的存档，如果恢复记忆……如果想起密码，请在X上通知大家。或是跟Vtuber朋友联络。」

她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对她送出交友邀请，而她也接受了。这么做对其他人有点过意不去，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女孩说她会再跟我联络，便开始登出的操作。耀眼夺目的光芒笼罩着她的身影，在她消失的前一刻，我忍不住放声大喊———

「我会一直等你！」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第一卷 八 海底的硬币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铃波亚美仍未出现在网路上。我还登入NVR确认过两次，但她都窝在自己的世界，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与谁一起度过。

至于我，Tos哥要我休息，所以我暂时没去Ortho上班。因为即使跟他们一起工作，我也心不在焉，什么都做不好，不断犯一些愚蠢的错误。既没有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没有多余的闲钱，所以我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满脑子都是铃波亚美的种种。当时我的偶像确实就在我眼前，和我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对我说的话有反应，也让我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她不记得「铃波亚美」，但喜欢Nagisa的世界。所以想必也会很快爱上Vtuber，回到我们面前吧。

但，她并没有回来。是还没理解状况吗？还是已经在为复出做准备了？如果是后者的话，她应该会以某种方式向大家报告才对……

我等到失去耐性，传讯息给她的NVR帐号，已经无暇顾及身为粉丝的分寸了。

「你好。我一直很关心你在那之后有什么想法。你看了铃波亚美的直播存档吗？静待回音。」

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信。她似乎没有登入，所以大概是安装了手机版的综合应用程式。可是看到回信的内容，我有点难接受。

「你好。我看了铃波亚美的YouTube，但我无法相信那是自己。我才没办法像那样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印象也不是太好。所以今后应该没有机会再直播了。」

骗人的吧。铃波亚美曾经那么热爱Vtuber的世界，如今却拒绝了？萌生鳞和其他创作者们，还有大家都在等她回来……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吗？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她回心转意才行。

「别这么说。大家都在等你喔。铃波亚美才是你本来应有的模样，请你一定要重回那个频道。」

「就算失去记忆也无所谓喔。只要跟大家一起从零开始重新创造回忆就好了。过去的一切就留在直播存档里。所以往前看嘛。我也会尽全力协助你，直到你适应为止！」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不认识你，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抱歉。」

怎么这样……要怎么说她才会明白？我不死心地继续打字。

「你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才能从好几百万人中找到你。我花了整整一个礼拜，从早到晚在NVR里拼了命地找你。」

「不仅如此，为了等你回来，我还向大家建议，每天在频道的待机室同步观看。大家一起看你一年前的直播存档，热烈地讨论，虽然最后出了一点状况，没能持续下去……但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继续等待。我一直守着你的归处喔。」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从你开始直播的那天，到你消失的那天，甚至是从今往后，我一直都在那个待机室守候着铃波亚美。」

「对了，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过去的一切。这么一来，你或许就能恢复记忆了？不管是你喜欢的场所，还是你喜欢的花、音乐、漫画，我对你的一切瞭若指掌。」

我有点激动过头了，但是说到这个分上，她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吧。接下来就看她想怎么做了。

讯息旁边出现了已读符号，但没有回覆。我等了三十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又传了一则讯息。

「等你有空的时候就行了，请回信给我。」

[！]无法传送讯息给这位使用者

我被解除朋友关系了。

没有遭到封锁，所以也可能只是不小心按错，所以我又提出一次朋友邀请。

然而到了第二天，她依旧没有把我加回去。

＊＊＊

———为什么？

或许有点死缠烂打，但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她，我明明是一番好意。她也太无情了。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环顾这个礼拜被我搞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不禁发出夹杂着呻吟的叹息。随意踢开滚到脚边的空宝特瓶，大概是受力的地方不对，脚趾头一阵剧痛。

我躺在床上。过去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的负面情绪在脑海中掀起风暴。不能去想那些。但我已经没有体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个糟到不能再糟的时间点，我接到Tos哥打来的电话。

「喂。」

「啊，终于接通了。你还活着吗？」

「我已经死了。」

「这样啊。铃波亚美……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好像还没看到她回来，是记忆尚未恢复吗？」

「对呀。」

「这样啊。」

不知怎的，Tos哥似乎有些欣喜地附和。

「别担心，我有一个好主意———」

「不用了。」

「不用了？」

「不劳您费心。我累了。放弃了。全都不要了。」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我被解除朋友关系了。」

「咦，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传了几个讯息给她而已，好像把她逼得太紧……也可能吓到她了。」

「唉……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掌握到唯一的线索，瞧你干了什么好事。看在对方眼中，你只是刚在虚拟世界认识的男生，这时应该要更慎重才对。」

「这种事……还用得着你说吗？」

「对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不是Vtuber。既然如此———」

唉……我叹了一口气，倒水似地抢白：「Vtuber不也是普通人吗？Vtuber也好、偶像也罢，都只是妄想喔！大家都疯了。集体幻觉？就是这么回事！为了逃避讨厌的事、为了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索性关闭自己的感知，躲进每个人都是好人的世界里！」

结果就成了集体发疯的乌合之众。

我在脑中反刍那天夜里用来反击那些滋事分子说的话。

「呃，你到底怎么了？」

「Vtuber就像玩洋娃娃或采集昆虫一样，不是大人会做的事，迟早要毕业。应该把时间花在工作或谈恋爱、运动等正经事上，我等于是把二十岁这段人生最精华的时间扔进水沟里。」

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你先冷静一下———」

「Vtuber的做法也有问题。隐藏长相、隐藏身份，另一方面却为了满足自我显示欲到处出锋头，对他们来说，观众只不过是一个数字。口口声声『大家』，看似一视同仁，对合作的Vtuber或帮助自己的创作者倒是另眼相待。铃波亚美也不例外喔！我喜欢她那么久，却从来没有机会进入她的世界。话说回来，什么『大家』嘛，简直无聊透顶。只不过是小朋友扮家家酒。那群人最后不是都跑光了吗！只有我坚持留在那个待机室里，奋战到最后一刻。我被围剿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人为我说话。是我自作多情。那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伙伴。」

那天，我孤立无援。

「不禁让人怀疑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的文字攻击化为洪水，几乎令我窒息。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换作别人，只要是我以外的人就能圆满解决吗？换成萌生鳞，换成福田四郎或真下老虎钳，或许就能打破僵局吧。说穿了，我这种凡人根本无能为力……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寻找她，无非是为了我自己。我认识最早的铃波亚美，所以我很高兴她能闯出一片天。是她证明我的眼光没错，所以我才放不下。我至今仍小心翼翼地保留她第一次直播后回覆我的留言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在NVR里拼了命地找她，也是因为那是老天赐予我的机会。其实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也说不定，但我不愿跟任何人商量，一肩扛下这个重责大任，其实是想独占功劳，希望能再听到她说『谢谢你找到我』，如此而已。」

我边说边察觉到自己的深层心理，更加沮丧了。

我是最低级的王八蛋，连自称死肥宅都不配。

「嗯……所以呢？」

「她才是对的，确实不要变回『铃波亚美』比较好。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大家不是都跑去追别的偶像了，就是专注于现实生活。应该停止那种互相依赖的关系，各自过好各自的人生。更何况，我把她拉回那个粪坑般的业界又能怎样？不管是企业推出的Vtuber，还是个人势的Vtuber，都有一堆问题。明明是二次元的人物，却几乎每周都有腥膻色的八卦消息，像是那家伙原本是什么样的人、私底下做了哪些勾当……诸如此类，我已经受够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有负面消息才会出现在网路新闻或内容农场上，才会被社会大众看见。导致一般人对Vtuber充满那是笨蛋在看的印象，连我们这些观众都受到白眼，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追Vtuber的事。」

脱口而出的自嘲有如自残行为，连我自己都无法消化。

「嗯。」

「铃波亚美的妄想根本不可能实现。现实生活与虚拟世界的界线变得模糊，Vtuber将变成普遍的存在？Vtuber的概念迟早会消失？怎么可能！大家早就不用虚拟分身了，就连VR也不流行了。谁想戴上那么大、那么贵、那么丑的装置啊？而且看影像会晕的人一下子就晕了，发型和化妆也都白费了，谁要这种体验啊？Vtuber也是，初期明明是更近未来的存在，现在所有人都可以用简单的2D模型做一些无聊的企划不是吗？简直是一年比一年还要退化。

「VR开发者也很奇怪，每年都大声疾呼：『今年是VR元年！』却对上述的矛盾视而不见。这一切都很荒谬不是吗？没有人真心认为这玩意儿真能普及吧？只要能提升自家公司的股价就够了，顺利的话还能营造出流行的假象，在同温层里互相吹捧，但一般人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只不过是一种扮家家酒游戏罢了———」

「你是不是有点踩线了？」

「有吗？」

我不明白Tos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思考处于当机的状态。

「不好意思打断你自我陶醉的高谈阔论，唯有这个业界的未来，不容许任何人污蔑喔！而且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

Tos哥以谆谆教诲的口吻淡淡地反驳。

「你知道以前的电脑体积有多大吗？黎明期的电子计算机『ENIAC』总重量高达二十七公吨，设置起来需要的空间是你房间的十倍以上。而且每次变更程式都要有人真的钻进去用手配线。现在呢？现在你手中的那支手机不仅可以一手掌握，性能更是当时电脑的好几倍，机能比当时多了多少，你能想像吗？」

「是这样没错……」

「电脑如是，行动电话亦如是，就连汽车和飞机起初也没有人能想像会变成现在这样，被世界各地的人使用。只要稍微回顾一下过去，就能深刻感受到科技的进步。所以我们这些技术人员直觉地知道，VR技术的发展会大大改变人类的生活。

以现状而言，软硬体的完成度确实都还离理想千里远。可是啊，目前执世界牛耳的科技巨头接下来要开拓的领域就是虚拟空间，而且也已经开始开疆辟土了。再过几年，肯定会有更多企业捧着大钱加入VR的开发。我可以跟你打赌。我们就是在为那个时刻做准备，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倘若VR机器到时候跟现在的手机一样普及，拥有虚拟分身跟拥有社群媒体的头像一样自然，Vtuber也不是不可能变成普遍的存在。你不也曾经像现在这样，热切地讨论这方面的话题吗？我明白你想全盘否定的心情，也同意你说的一些话，但你有点失控了。」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被Tos哥条理分明地一顿教训，我的脑袋也逐渐冷静下来，然后觉得好想哭。

「我该怎么做才好？」

「首先，你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铃波亚美那天确实决定要引退了，至少萌生鳞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是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所以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可是她失去记忆了，也解除了我们的朋友关系，我铁定再也见不到她了。虽然我告诉过她，她叫铃波亚美，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讨论铃波亚美了，所以从现状来看，我不觉得她能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可是我看她的X，还是很受欢迎啊？」

「并没有喔。追踪人数或订阅人数跟实际的受欢迎程度无关。大家只是没有解除追踪罢了。」

「咦？我不是指那个，大家还是经常发文提到她啊。」

「有吗？至少我的时间轴从来没有出现过……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官方的主题标签。」

主题标签？有吗？

我立刻冲向电脑桌，打开浏览器，扑向已经不晓得看过多少次，铃波亚美的个人简介页面。

难不成是这个？

「Tos哥现在看的是……」

「＃铃波ART。」

＃铃波ART

那是与铃波亚美有关的二次创作———粉丝上传作品附的主题标签。也是我在X唯一设定为关闭提醒的单字。

我战战兢兢地点开那个连结。

搜寻到的结果是我过去从未看过———不对，是根本没想过要看的风景。

画面中充满了多如天上繁星的插图。不，不只插图，还有以铃波亚美为主角的漫画及小说、〈Trinity Wave〉的演奏影片、角色扮演用的衣服、自制的模型、用途不明的程式……无一不是个性十足的作品，自成一个世界。即使她不在了，即使那个待机室已经解散了，大家和「铃波亚美」还是一直在那里。

搞什么嘛……原来大家一直都在，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都不晓得还有这个……因为我一直把『＃铃波ART』设为关闭提醒。」

「为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嫉妒。因为我完全不会创作，只是个无能的宅宅……所以在因为自卑感而反过来怨恨别人前先自我防卫。」

「那个，我一直有个感觉……你是不是太别扭了？」

「我自己也有同感喔。」

我有点恍惚地卷动画面，发现一个奇妙的点。

这几天粉丝上传的作品比以前多了好几倍。这是怎么回事？

包括推文及前后的投稿在内，我仔细地端详每一个作品后，目光停留在一则推文上。

「不过，既然看到了这个，总觉得好像还可以再等下去呢。」

那是在铃波亚美的待机室也经常看到的帐号发的推文。我想私讯她，但这里好像没有对全体用户开放，所以只能以回覆的方式沟通。

我不得不将一直设定为不对外公开的X帐号解锁。

「冒昧打扰，我想针对铃波亚美现在的粉丝创作如此踊跃的状况，请教你几个问题。」

「咦，你是那个在待机室掀起轩然大波的人对吧！嗯……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平常聊天的伺服器，我们可以在那边谈，要我传邀请连结给你吗？」

「麻烦你了！」

经过上述的私讯后，我踏进他说自己是管理员的「铃波亚美未承认粉丝团」的聊天室。这里有很多人都是当初一起在待机室同步观看的成员，他们都亲切地迎接我。

●哇，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我一直很想为当时的事道歉，对不起，让你孤军奋战

●不，和找碴的人认真就跟他们没两样了……结果反而是我害大家解散了，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彼此都不要再提了

●现在是不是有一股重新归队的感觉？

●要再同步观看吗～

●这主意不错，但我这次来是有其他的目的

●哦，那支影片吗！谁来贴一下？

●我现在就贴

●谢啦

我在这里看了一支影片。

百转千折的情绪在我心中翻起千层浪，漩涡中浮现两个疑问。

●这支影片是在哪里找到的？

●不瞒你说，埋在ASMR直播存档里的标签其实是暗号喔

●将那行字以暗号的方式排列↓再将文字转成英文字母，就成了X帐号的ID↓那应该是铃波亚美的私人帐号，只用来上传会员限定影片的连结

●集合这里所有人的智慧，总算解开这个谜团了

●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对了，萌生鳞看过这支影片吗？

●不知道，如果有人告诉她，那她可能已经看过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喔

●因为大家都说要保密嘛

●可是或许应该让小鳞知道

●话说回来，有人能联络上她吗？

●嗯……她目前还关闭私讯功能吗

●最近X都没有更新呢

●就连按赞的栏位也没有丝毫起伏，留言给她，她会发现吗

这时，一直保持通话的Tos哥突然插进来。

「喂———有什么进展吗？」

「不好意思，一时之间发生太多事情，我现在想跟萌生鳞取得联系，Tos哥有门路吗？」

「我跟她几乎没有交集，不过乔治先生负责建模的委外作业，我想乔治先生应该有办法联络上她。他现在刚好登入，你不妨去问问他。」

「我马上去！」

「话说你也太快满血复活了吧。」

「毕竟偶像就是宅宅的血液嘛！」

我登入NVR，朝Ortho据点所在的世界狂奔。

第一卷 九 共犯者们

联络上乔治先生后，萌生鳞随即出现在Ortho的会议室里。我简单地向她打招呼，只见她「哦」地表现出尴尬的反应。

「你是那个在待机室热血沸腾的人……」

「对……当时真是惊动大家了。」

我这辈子要一直为当初的事道歉吗？

「鳞小姐，你当时写下『铃波亚美决定引退』的留言对吧？」

「对，是有这么回事。」

「表示你还没看过后来发现的那支影片喽？」

「……什么影片？」

「请看这个。这是铃波亚美在那天———失踪的二月二十四日拍的影片。」

我打开浏览器，播放「铃波亚美未承认粉丝团」的大家找到的那支影片。

「啊……啊……嗯。有画面了。因为没时间剪辑，我打算拍好就直接上传，拍得不好请见谅啊。

现在是二月二十四日的中午，我第一次拍摄自我介绍的影片刚好是一年前的今天。有点感慨万千，但我现在满脑子只有晚上的纪念直播，所以没什么太真实的感受。那我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传这支影片呢？原因之一是想先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另一个原因是为了不让自己在今晚的直播结束后逃走。上传到网路就是这么回事……嗯，我已经决定了。

一直没有告诉大家，其实我刚开始当Vtuber没多久就很满足，想引退了。因为这种活动不可能做一辈子，最多只能撑一年。我决定只做一年就干脆地划下句点。所以每次直播的那一个小时，我都是以为了不留下遗憾，必须卯足劲全力以赴的莫名动力坚持下来。一旦超过这个时限，注意力就会开始涣散，变得敷衍了事呢。

正因为已经决定了终点，我才能努力走到这一步，但是瞒着大家、得到大家的支持也让我有点心虚。所以我一直以不收费的方式经营这个频道，以免最后给大家留下卷款潜逃的印象。唯有一些合作方案或我去别人的频道时，会接受大家的打赏。因此也只有少数直接与我合作过的人知道我要毕业的事。

……这一路走来真的受到许多人的关照，我非常感激他们。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愿意为我写歌。我的频道可能会消失，所以把MV挂在真下老虎钳先生的频道下，就算我不再是『铃波亚美』，肯定也会动不动就回头去听吧。我就是这么喜欢那首歌。

……Vtuber的活动绝非只有好的那一面，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我一开始其实只想做三个月就算了。可是承蒙福田四郎老师的错爱，也跟萌生鳞约好要做3D模型，这么一来至少也得撑个半年以上。后来因为模型和世界做得实在太完美了，我舍不得马上放手，所以又拖拖拉拉地延后，如今终于来到起初给自己最长的期限。嗯，今天刚好就满一年了。

可是啊，我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我想直接向大家道谢。谢谢你们带我走到这里。不是透过直播的一对多，而是在同一个虚拟空间里，注视彼此的双眼，向每一个『你』说声谢谢。或许很难见到所有人，但我想尽可能向所有人当面道谢。想问你们喜欢我哪里、为什么喜欢我、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我想跟大家聊聊这方面的话题。

……我啊，经常在想，哪边才是真正的我。身为『铃波亚美』时的我，和不是『铃波亚美』时的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踩线了？抱歉，只有今天，让我任性一回吧。现在这个瞬间并不是直播，也不像平常一样正在进行摄影前的准备工作，感觉介于两者之间。这阵子我都在熬夜，所以脑子有点昏。不过，这或许是我最真实的心情。我很喜欢大家，也很喜欢Vtuber的工作，还有现在的网路环境。今天在彩排纪念直播时———为VR音乐剧练唱时———第一次真心感觉我想继续当Vtuber。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老太婆，到时候大概会有更多、更发达的技术吧，所以我肯定还会跟大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成为大家想成为的大家，就算不直播，也能与全世界建立连结。等到哪天大限将至，我想企划一个盛大的告别式活动，邀请各界的Vtuber……不，到时候应该已经没有人在使用Vtuber这个字眼了。总之，我想邀请世界各地的大家到场，我也终将化为网路，心满意足地死去。

……这个愿望会很奇怪吗？正常的女生大概不会有这种想法吧？开玩笑的。不过，不有点异于常人就无法在网路上混了，所以从今天起，我也想继续维持『铃波亚美』现在的风格喔！

……这支影片其实不应该放出来，所以我打算巧妙地隐藏起来。请不要告诉其他人喔！也禁止按赞或放进播放清单里！只有找到的人可以看。约好了，要是不守约定，以后不准再来我的频道！

……嗯，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上传这支影片后，我先睡个午觉，醒来再设定影片缩图和直播的主题，进行最后的确认，迎接正式上场的时刻。我猜大家一定会很惊艳喔。因为今晚的直播真的很有看头！还有，直播结束后，我会正式发表关于收费的构想……为了永远持续下去，还是要有点钱比较好办事。

———那么就待会见了。我会在待机室等大家来。」

影片到此结束。

隔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萌生鳞终于开口：「居然有这支影片，我都不知道……那孩子该说是自由，还是破天荒呢……」

萌生鳞不知所措地动来动去，摆出搔头的动作。

「唉———真是的，我都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好了！」

「鳞小姐，其实我最近在NVR里找到铃波亚美了。可是她好像丧失记忆了，我想说服她回来，可惜没成功，所以她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来。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帮忙吗？好让铃波亚美能回来继续当铃波亚美。」

「唉！此话当真？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当然愿意帮忙……但这也表示———」

这时有个声音突然从我们背后传来———

「我都听到了！」

「啊，Tos哥！」

「……我出来的时机还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喔。」

Tos哥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喉咙，刻意压低声线说：「来开作战会议吧。」

我把截至目前搜集到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告诉另外三人———Tos哥、乔治先生和萌生鳞。Tos哥立刻整理如下。

「也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任务：一是制造出能与铃波亚美恳谈的状况，二是说服她回来。」

说服。我上次失败了，这次真的能成功吗？

「啊，对了。」Tos哥又补了一句：「忘了一个重要的可能性，那就是要治好她的失忆。」

「有办法治好吗？」

我追问Tos哥。

Tos哥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回答：「有一种东西叫作医疗VR。不同于VR的影像，而是体验本身，所以对大脑的刺激具有不可同日而语的效果。曾经用来治疗精神疾病，连国内的医院都在用。」

「用医疗VR给铃波亚美刺激的话……」

这种有如拍电影的手法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乔治先生插进来说：「先不管要怎么做，见不到她，一切都是白搭。」

乔治先生说得没错。如果能得到这么多创作者的协助，或许能搞出轰轰烈烈的大事，问题是要找出不晓得躲在世界哪个角落的失忆女子，还得说服她，这是否比登天还难？

这时，萌生鳞喃喃自语地说：「要创造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吸引亚美前来呢？」

「这个嘛……」

我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决定了一切的方向。

「———当然是铃波亚美专用的世界啊！鳞小姐，你有完整的数据吧？」

「咦？有是有。因为亚美的3D模型是我做的嘛……啊！」

我们想到同一件事去了。就是邀请铃波亚美到她专用的世界，让她穿上自己本来的3D模型，或许能让她想起些什么也说不定。

「可是，要怎么做？」

萌生鳞陷入沉思。

Tos哥以难掩兴奋的语气对她说：「来劫持NVR的系统吧！啊，当然是以合法的方式！」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Tos哥提出的方案意外简单，但似乎很有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而且光靠在座的成员，战斗力可能不太够。

「———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执行？」Tos哥问道。

萌生鳞建议：「我认为越快越好。因为不乏有人很快就玩腻NVR……不是转移阵地到别的服务，就是再也不接触VR。万一错失这次良机，可能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不过，如果亚美还没看完『Nagisa』的故事，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时间来准备———幸好那本书并非只花几小时就能看完的书。」

「原来如此……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想起自己听到「Nagisa」这个单字时一直惦记在心的疑问。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说自己『脚不方便』。她之所以坚持寻找景色怡人的世界，是不是跟这点有关？」

「这个嘛……亚美就连短距离的移动都有困难，所以那个专用的世界也依照她的要求，设置在高山上。因为那是她在现实生活中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可是她在半年纪念直播唱歌时，不是用全身追踪舞动全身吗？虽然后半段一直坐在画笔上。」

「那是因为……」

萌生鳞小声地哼唱〈Trinity Wave〉，踩着轻快的脚步———我现在才发现，她连脚尖都用上了全身追踪。

「如你所见，那场直播的前半段是把亚美的声音和我的身体连动，她只负责动嘴巴，身体的动作由我搞定……啊，我现在是不是破坏了大家的梦想？」

「不会，宅宅其实很喜欢这种合作喔。」

我们继续讨论计画的细节，决定在这个周末———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行动。

＊＊＊

当天，我和萌生鳞进入铃波亚美专用的世界。没想到会在铃波亚美不在场的情况下来到这个世界。

三百六十度一望无际的圆顶玻璃窗外高挂着与现实世界同步的月亮，目前是轮廓分明的新月。

这里与她失踪的前一天几无二致，明明我是第一次来，不知怎的却有股放心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背景音乐播放的那首歌。由真下老虎钳作曲的〈Trinity Wave〉改编版本———铃波亚美的「专用BGM」。

我们完成最后的讨论。终于要开始了。

「啊！太久没直播了，而且还是这样的内容，紧张过头，反而亢奋起来了。」

被萌生鳞轻量化的这个世界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差异，那就是空中有个巨大的摄影机。我抓住那个摄影机，转向萌生鳞。

「我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我打开选单画面，将自己的虚拟分身设为幽灵状态———亦即变更为不具外表的状态。这是后台管理者的特权，本来是给工作人员使用的功能。我再关闭语音聊天的功能，用另外通话的应用程式与萌生鳞交谈。这么一来，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朝萌生鳞打暗号：「开始录了。」便开始拍摄为了扩散情报所使用的短影片。

「铃铃铃！好久不见了，我是萌生鳞。让大家担心了，真的很抱歉。今天我想拜托看到这支影片的人一件事，所以从暂停活动的状态跑回来了。不瞒各位，最近有人发现从二月起就一直不知去向的铃波亚美了。

话虽如此，但我其实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只知道她开了新的NVR帐号，有时候会登入。还有，她因为意外丧失记忆了，好像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大家，甚至不记得自己。因此我想协助亚美找回失去的记忆，把这个充满了她的回忆的专用世界开放给一般用户使用。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上亚美本人。如果她能自己发现当然再好不过，但是NVR的新世界通常会淹没在世界列表里。为了让亚美看到这个世界，因此需要更多人同时待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说，我想请大家帮的忙，就是希望看到这支影片的各位都能聚集在这里。画面下方的文字列是这个世界的ID。我已经事先贴上连结了。人数越多，越有机会出现在世界列表画面的上方，所以请用电脑或手机下载NVR，进入这个世界。就算没有VR的机器也没关系。

「还有，请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也准备了专用的主题标签。」

萌生鳞从镜头外拿出一个巨大的看板，将看板上的文字朝向摄影机。

＃正在等待铃波亚美

「各位，转发时请附上这个主题标签。目标是出现在世界列表的最顶端———也就是说，要成为世界排行榜的第一名！至于时间，则希望能在今晚八点聚集到最多人。请大家助我们一臂之力！」

萌生鳞调整世界的设定，变成公开状态，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剪辑刚才拍好的影片，附上世界的网址和专用的主题标签，上传到X和YouTube———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呼！终于搞定了。」

「辛苦了。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啊，这么快就有人来了。」

打开房间入口的垂直入口网站，世界内的使用者迅速增加。

第一卷 十 劫持与忍耐

进入这个世界的用户们会自动变成我们设定的超轻量模型———一个三角形。他们没有被赋予语音聊天的权限，所以花了点时间才理解状况，开始用文字聊天。而那些文字就和YouTube直播时的留言一样，穿梭在三百六十度的萤幕里。

●大家突然都变成虚拟分身了

●这个三角形是怎么回事？

●这是那个吧，铃波亚美的发夹

●这个虚拟分身可以在空中漫步喔

●重点是，欢迎小鳞回来！

●小鳞本人好可爱……

●我不是很清楚状况，总之待在这里就行了？

萌生鳞向我打暗号，我举起摄影机。YouTube的直播从此刻开始。

「感谢大家这么快就赶来了。为了减轻世界的负荷，请大家换上这个『发夹虚拟分身』。语音聊天也会让负担变重，所以拿掉了，要聊天请用文字聊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耶———大家有看到我吗

●这个世界真的跟铃波亚美的直播一模一样，感动死我了

●没想到可以从里面看出去

「还有，一旦达到一定的人数，就会自动开启平行运算伺服器为使用者分流。但就算分流了，也能看见我和其他管理员，也能看到所有人的文字聊天，所以别担心。理论上这么一来就解决人数上限的问题。」

●哦，这么厉害啊！

●这就是所谓的活动模式吗

●原来如此，我懂了

●你打算召集多少人啊w

●这首背景音乐好怀念，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真下老虎钳果然是天才

●这对失忆有效吗？

「这么做对失忆有没有效，老实说，我自己也半信半疑。但就算完全无效，如果能让亚美接收到大家的心意，我还是想赌一把。我相信，只要亚美收到大家的心意，她一定会自己想要回来。因此得先吸引她本人过来，否则一切都是白搭。在那之前———真的很抱歉，请大家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成为『1』这个数字。」

●简单一句话，就是要我们跟直播的观众一样对吧？

●保持我们平常的样子就好了

●这种事不用拜托，我们也会帮忙喔！

●我会定期整理现在的情报，到处转贴

●我这就去X发文转贴

●要记得附上主题标签和截图喔～

世界里的人数逐渐增加，飘浮在空中的银色小三角形有如成群的小鱼。聚在这里的人多半都是萌生鳞和铃波亚美的观众，大家都很合作，即使丧失虚拟分身或语音聊天的权限也无所谓，没有人发出怨言。

但是要挤到世界列表的前几名，人数还远远不够。现在的萌生鳞和铃波亚美已经没有以前的号召力了。另一方面，受到疫情的影响，NVR的人口比以前多出十倍不止，再这样下去会完全泯灭于众人。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们还请了帮手。

「福田老师！好久不见！」

「大家好，别来无恙。」

事前就请他登录为管理员———福田四郎以海贼打扮的虚拟分身赶来了。

「事不宜迟，可以开始了吗？」

「不嫌弃的话，要画多少都可以喔。」

萌生鳞掏出熟悉的道具———用来「涂鸦」的画笔和喷雾罐。

「真的可以请你用这个画吗？」

「可以的，没问题。我已经在游戏世界玩过好几次了，所以知道该怎么操作。视觉上也很有趣，而且———」

福田四郎突然压低音量，小声地倾诉：「已经过了追诉期，所以可以说了，我出道前其实是『街头画家』，所以很习惯使用喷雾罐。」

海贼哈哈大笑，飞向空中，接着利用三百六十度的墙壁上演VR绘画实境秀。

「大家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打在文字聊天室里，基本上我什么都能画。」

●福田老师？

●什么什么，这也太厉害了！壁画？

●这是涂鸦艺术吧

●不用打草稿就能画得这么好吗

●哇！这个变形得好酷啊

●看得我也想画画了

●来画铃波的二创作品吧！好久没画了

萌生鳞可没有错过这些留言。

「如果要画亚美的插图，请附上『＃正在等待铃波亚美』再上传。插图也要加上留言。就算是以前画的也可以！」

●没问题，我马上来画

●来举办铃波ART版的one draw吧？

●One draw？

●One draw是指在一个小时内画完、上传到社群网站的企划

●感谢解说

●来画来画，反正闲着没事做

●可是这样要挤进排行榜好像很难……

●要在八点前挤进去是不是痴人说梦？

我看了一眼世界列表，这个世界的名称确实还没出现在画面上方。目前占据最显眼的场所———排行榜第一名的仍是那个巨大城市「转运都市」，使用者人数是我看都没看过的天文数字。好像正在举行什么特别活动。

●转运都市是在热闹什么？

●刚才我在X上看到，好像是某歌手正在举行突袭路边演唱会

●哇，是莉亚·霍普……

●她不是世界级的歌手吗

●X的世趋※也都被这方面的关键字占据了……

注3：世趋：指X（前Twitter）的「世界趋势」。

●不愧是利用疫情趁势而起的女人，好强

●我去侦察一下敌情

●你只是想去看演唱会吧

这可不妙。

这个世界虽然也集结了一些多少有点影响力的使用者，但是对上莉亚·霍普，就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网红圈地自萌的狂欢，完全不是对手。为了拿下世界列表的排行榜第一名，接下来必须以「世界」级的规模应战才行。

但也不能因此就夹着尾巴逃跑。就算延期，大概也召集不到比这次更多人，重点是铃波亚美离开NVR的可能性一天天增加，所以除了强行突破，没有别的办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现在就吸引到更多使用者聚集在这里，打败莉亚·霍普这个压倒性的强敌呢……？

这时，原本开始有点军心浮动的聊天室，突然一口气骚动起来。看来是另一个帮手到了。

●哦，我看过那只企鹅

●真下老虎钳来了！

●还背着吉他（笑）

●企鹅的手能弹吉他吗w

●这边也要举办演唱会吗？

●与现场作画的组合技好酷啊

●现在画的是Charmist的角色们

●可惜主角不在

萌生鳞冲向踩着软萌的脚步摇摇摆摆朝我们走来的企鹅分身。

「真下先生，等你好久了！」

「哎呀，真对不起，我迟到了。」

依旧是透过变声器的声音，但外表是企鹅，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像儿童节目的吉祥物，可爱极了。

真下老虎钳的旁边紧跟着一个不是后台管理员的发夹分身。萌生鳞突然语气慌张地说：「唉，没想到你真的把她带来了？」

「对呀！所以请给这孩子管理员权限，以及她的虚拟分身。」

「……好的。到时候一起捱骂吧！将那个计画进行到底！」

●什么？谁来了？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

●啊，是那个声优……！

●真的假的

●星泽雫！？

《Charmist》的星泽雫居然出现在这里！

她从发夹的虚拟分身变成以前萌生鳞为她制作的粉丝二创模型，站在世界正中央。耀眼的金发、正统偶像派的衣裳，她大大地张开嘴巴，发出撼动人心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虚拟偶像星泽雫！但今天我是以铃波亚美的姊姊———以及『大家』的一员，跨次元来到这里！接下来我要跟真下老虎钳先生一起唱歌，欢迎大家拍照或拍影片，尽量上传到社群媒体！」

●现在是怎样，我居然和动画角色在同一空间里……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惨了，脑袋要当机了

●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福田老师还在默默地作画（笑）

「小雫，即时连线已经设定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好，来唱歌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倒数的鼓点，真下老虎钳一鼓作气地奏响电吉他。星泽雫在前奏中呐喊———

「那么为各位献上第一首歌！〈Please Subscribe！〉———」

这是电视动画《Charmist》第一季的片头曲。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现场演唱，她的歌声简直就像直接播放CD，再加上妙不可言的现场改编。

状况至此一变。这位来自虚拟世界的救世主恐怕是现在最有集客力的Vtuber吧！最重要的是，她可是我偶像的偶像，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控制全场的人了。我扛着摄影用的机器，拼命地跟着她转。回想过去看过各式各样的Vtuber虚拟演唱会，寻找绝佳的角度。

●哇啊啊啊，是真人！

●唱得太好了

●现在的和声是真下先生唱的吗？

●居然直接用变声器唱

●好不可思议的音色

●真有意思

●好好听，我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希望能有这个版本的音源

自从开始演唱，站在舞台旁边的萌生鳞嘴里不晓得嘟嘟囔囔地在碎念什么，空中有好几个谜样的触控式萤幕。我有点担心，透过通话软体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还是视觉上有趣的画面具有比较高的传播力，所以我和乔治先生事先动了点小手脚……嗯，应该可以上了。至于时间点嘛……就是现在！」

曲子进入副歌的瞬间，眼前的景色突然变了模样。整个世界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一点，圆形的显示器即时显示出五颜六色的声音波形，由大家变成的发夹分身开始闪闪发光。

这种光灿耀眼的演出与歌曲的旋律搭得不得了，很难想像是即兴演出，整个世界顿时变成非常正式的VR演唱会场。像我这种人的掌镜功力根本配不上眼前的景象，但我仍尽全力捕捉全体的动态。

●我们在发光耶

●这种水准不收钱说不过去吧

●话说回来，版权之类的没问题吗？

●原作者和作曲家都在，应该会有办法解决的

●喂，有好多Vtuber都正从这里面直播呢！

●我的偶像突然停止直播，跟过来一看，这是在搞什么

●偶像的偶像的偶像在开演唱会

●有这种表演要事先告诉我们啊！

●以突击演唱会来说，冲击性也太强烈了

●人越来越多了

●好久没这么近距离跟人接触了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喂，NVR的官方X好像说了些什么

●啥意思……

打开浏览器，看了一眼NVR官方的X帐号，不知是哪一国的文字映入眼帘。看样子是把同一篇文章翻译成各国语言，看了最早上传的日语推文，总算搞清楚官方的意思了。

「再次听到『铃波亚美』的名字，我们非常惊讶。这可是我们与『把NVR搞当掉的女人』的复仇之战。今晚绝不会让伺服器当掉。再多人都给我放马过来！」

文章最后还附上这个世界的公开网址和「＃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主题标签。

●好好笑

●话说怎么会找到这里？

●不是被莉亚·霍普的贴文淹没了吗

●这个帐号的主人该不会是铃波亚美的粉丝，在她失踪后也一直等她回来的家伙吧……

●这不是滥用职权吗！

这时，我收到一条NVR的讯息，打开来看，是人在Ortho据点的Tos哥传来的。时间抓得刚刚好。

「要开始了。」

Tos哥和乔治先生与NVR里的世界创作者们交涉，争取到一个小时内暂时把设置于各地的「NVR Expo」广告换成别的内容———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广告。以上作业全部透过网路进行，所以只一眨眼的时间，这个世界就开始播放大量的即时影片广告。

●我管理的世界似乎要开始即时播放这场演唱会的影像了

●我也收到通知了。刚才已经换好了

●咦，到底要在几个地方同时播放啊？

●就连转运都市的超大型电子布告栏好像也在转播。X上面有截图

●喂喂喂，这也太犯规了吧……给我打起来！

与此同时，那天看我们笑话的大型内容农场也刊出报导了。

【全力】失踪的Vtuber「铃波亚美」出现在NVR里？大家都在等你喔！但为什么是星泽雫在开演唱会呢WWW【集合】

我事先寄信给内容农场的管理员，透露了一些内幕。原以为是死敌的人为了赚取点阅数，一下子就上勾了。待机室解散那天害我受尽凌辱，这么一来就两不相欠了。

●这篇报导是怎么回事……写得好好

●对Vtuber显然颇有研究

●上次的事让他们尝到甜头了吧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很感激

●过去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这是什么热血的展开啊

●话都是人在讲的嘛

●大家好，我是看了X的广告过来的

●我是看到横幅广告过来的！

●怎么会有广告啦www

●我是从新闻网站过来的

●是我喜欢的Vtuber要我来的

●我是YouTuber介绍来的

●我妈叫我来的

●跟家人的关系好好啊，真令人羡慕

铃波亚美的相关词条转眼间就塞满了X的世界趋势，第一名是「＃正在等待铃波亚美」。这么一来，俨然全世界的网路都在等她回来，我不禁热泪盈眶。

问题是，谁也无法保证她会看X，而且这也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NVR的排行榜。

●快八点了

●星泽雫一直在唱歌呢

●福田老师几乎要填满所有的墙壁了

●大家都好厉害喔……

●使用者人数跟转运都市差不多了

●我们这边勉强多一点？

●不到八点还说不准

●老天爷，求求你了……

●没有时间了！

点开选单画面，刚好八点整。

下一瞬间，手机收到通知，我自己设定的铃声响起。每周六的这个时候都会收到NVR主办方传来的讯息，通知全体用户当时人数最多的世界叫什么名字。

「现在最热门的世界是：正在等待铃波亚美。」

第一卷 十一 中之人

NVR的全体使用者都收到通知最热门的世界名称变更为「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讯息。

星泽雫在曲子刚好告一段落的时候停止唱歌，福田四郎也停止画画的动作。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哇啊啊啊啊收到通知了！

●成功了

●这个世界的名称不就是一直挂在YouTube待机室的那个吗

●要我们八点集合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我都不知道

●全体使用者都收到讯息的话，铃波亚美也会收到吧？

●可能关掉推播通知了，但应该会收到讯息

●喂，铃波亚美……快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喔。人数多到难以置信

●来吧……来吧……

●话说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等到她来啊

●你以为我们是谁啊

●我们可是从十个月前的那一天就一直等到现在喔

这个世界的背景音乐曾几何时换回〈Trinity Wave〉。这是铃波亚美开始直播后的画面播放的音乐。

一抹不安涌上心头。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没有人能保证她真的会来。或许跟那天一样，又要展开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等待。

「大家！」

是萌生鳞的声音。

「再来只能相信她，耐心等待了。她一定会收到我们的心意。所以请再留在这里一下。」

●不用你说，我们也不会撤退喔

●小鳞辛苦了！

●日文的世界名称很显眼，所以要尽可能留在列表画面的前几名

●反正再不行就保持登入一边做别的事

●我打算在这里过夜，直到铃波亚美出现

●VR睡眠的门槛太高了

●哦

●有人来了……

●谁？

有个白色短发的女孩进入这个世界。是我们事先设定好的ID，所以没有变成发夹的形状。只见她惴惴不安地四下张望，以细如蚊蚋的音量问道———

「请问……这是指我吗？」

●啊，这个声音

●抱歉，我要哭了

●铃波亚美……是她吧？

此时此刻的她并非「铃波亚美」。尽管如此，她还是这里所有人的心肝宝贝，是大家苦苦守候的Vtuber没错。即使本人没有记忆，这么多人也能证明这一点。

萌生鳞慢慢地走向那个女孩，温柔地对她说：「你好。我是Vtuber萌生鳞。是你的朋友，也是帮你打造3D模型的建模师，和这里的大家一直在等你回来。」

「初次见面———应该不是吧。抱歉……建模师小姐……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呀。你的———我可以喊你亚美吗？亚美的3D身体是我做的。帮亚美设计造型的则是这位福田四郎老师，那只企鹅是真下老虎钳先生，现在播的背景音乐是他做的曲子。我们都是你的伙伴。还有，那位偶像是亚美崇拜的人———是你的偶像———星泽雫。」

「偶像……」

星泽雫默默地挥手，朝她微笑。看到星泽雫灿烂的笑容，这个资讯量过多的空间显然令她感到十分困惑。

「那个，我……我看过自己的影片。我看了YouTube上的几支影片。可是，越看越觉得那些事肯定不是我做的，绝对不可能……我不可能那样滔滔不绝地说话，也不会逗别人笑、和同伴一起活动，我真的不知道那种事要怎么做得出来。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明白Vtuber到底是什么。」

更何况———

她接着说：「怎么想，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像这样利用一整个伺服器，聚集这么多人，只为了等我出现……万一我不来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等到你来啊！」

萌生鳞笑着回答。

「大家真的好奇怪……」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冒出这句话。

「可是我想知道。我想了解大家。也想记起自己的事。」

「既然如此，请过来我这边。」

萌生鳞朝她招手，带她走到世界深处，墙壁附近的镜子前。

「我现在把亚美的身体寄给你，请你试着穿上。」

「好的。」

萌生鳞熟练地在空中移动双手，传送模型数据。只见女孩换上漆黑的长发和福田四郎设计的服装———变成「铃波亚美」。

女孩缓缓地侧着头，举起双手动了动，仔细观察衣服及头发的细节。

「这是我……『铃波亚美』吗？」

●铃波亚美回来了

●谁来告诉我该如何反应才好

●加油

●真的想不起来吗……

●别太勉强！

●神呐，求求你。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来交换

女孩盯着自己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左右摇晃。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虽然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要紧。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看，可以请你看一下吗？」

「好的……麻烦你了。」

萌生鳞开始向她介绍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依照「铃波亚美的脑中」来设计，所以到处都是她过去活动的证据。萌生鳞慢慢地带她看那些东西，时而停下脚步，用浏览器播放以前的直播存档，时而给她看截图。

原本站在旁边看的福田四郎、真下老虎钳、星泽雫也逐渐靠过来，开始告诉她过去发生过哪些事。

出道一个月的纪念直播回答观众的问题时，发表对星泽雫的爱和破解《Charmist》暗号的事、回覆福田四郎时突然拜托他「请当我妈妈」的事、在中午的对谈节目与萌生鳞合作，真下老虎钳在聊天室误爆的事、决定大家一起作曲的事、在出道半年纪念直播与3D模型一起亮相的事、玩涂鸭游戏一次也没赢过萌生鳞的事、畅谈未来的事、开始与许多Vtuber合作的事……以及突然销声匿迹的事。

大家熟知的铃波亚美的轨迹，全都转告给本人知道了。

但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尽管如此，萌生鳞仍未放弃，说自己还有最后一个东西想给她看，便开始准备。

「呃……可能会占据你视野的几成，视情况可能会占掉全部，所以你可能会吓一跳……但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所以请冷静地看。」

萌生鳞说道，拿出一个雪白立方体的物品。

「你摸摸看，拉动食指的扳机。」

「好的。」

女孩照做，在我看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却东张西望，表现出有些惊讶的反应。

「这是……」

「你现在看到的是和亚美一起直播过的Vtuber们。亚美跟我不一样，真的和好多人合作过啊！我请他们传影片给我，大家都赶在一天内拍好影片……看完之后我再一个一个向你介绍。」

女孩盯着影片看了好一会儿，时而噗哧一笑，时而「嗯、嗯」地点头，时而惊讶地叫出声，反应多不胜数。我们无法想像她看到什么，只能默默地守护着她。

半晌后，女孩不再有任何反应，时间彷佛也静止了，然后她才小声地喃喃自语：「那个……」看着萌生鳞说：「……好像结束了。」

「感觉如何？」

「大家真的都是各方翘楚，对我说了很多话，我……」

她讲到哽咽，音色里逐渐闪着泪光。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家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连自己是谁、该怎么办才好都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对不起……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

●到此为止吧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喔！

●别再折磨她了

●小鳞也尽力了

●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未来再慢慢了解不就好了吗？

●你要继续当Vtuber也好，不当也没关系喔。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死心的氛围，萌生鳞慢慢地抱紧她，在她耳边柔声安慰。但她还在哭，流着我们看不见的眼泪，一再捶打自己的头。

我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站着。

———这样真的好吗？

偶像在我面前哭泣。我们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对我来说是唯一重要的存在。曾经那么博学多闻、妙语如珠的人，如今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放声哭泣。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

我一无所有。

不同于她身边那些创作者及表演者，我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宅宅，一点也不特别。

尽管如此，现在这个瞬间，我恐怕是这里面……不只，我肯定是全世界关注「铃波亚美」最久的人。虽然我一无所有，但我总觉得应该还有什么是我这种人可以做的事。

我从选单画面改变设定，解除幽灵状态。让大家看见我平常使用的，看不出个性的男性分身和ID。

●咦，这家伙是谁

●不是摄影师吗？

●可能是Ortho的菜鸟

●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那个ID？

●我在NVR遇见过他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待机室的聊天室被围攻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萌生鳞的工作人员吗？

我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了。

打开语音聊天功能，我放下摄影机，往前跨出一步。那个女孩哭着望向我这边，与我对上眼———那一瞬间，我还来不及细想，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手边有饮料吗？」

———没有任何依据，也没有自信。有的只是一小撮强烈的预感。

「请你先慢慢地喝点饮料。」

———那是我看过好几次的影片。铃波亚美出道一个月的纪念直播时，我问了她一个问题。内容极其无聊，我问她：「为了一直说出有趣的话，你有什么习惯吗？」

她却非常仔细地回答。

「接着请伸展一下肩膀和腰。」

———铃波亚美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开始直播。直播前，她每天都会做同一件事。那似乎是她当Vtuber的仪式，是把小时候为自己加油打气时做的动作加以变化。

「然后以颤动嘴唇的方式热身。」

———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持续讲上一小时的话，可想而知是非常大的负担。然而一旦开始直播，她就是Vtuber「铃波亚美」，她称这个自己为「里面的人」。也就是说，每次直播，她都会透过这个仪式从平常的自己变成「铃波亚美」。

「闭上双眼，用鼻子深呼吸。」

———换句话说，让我们大家着迷不已的「铃波亚美」是她的内在核心，是再怎么掩饰、再怎么试图扮演都无法改变的部分。所以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希望她能变回「铃波亚美」。

「憋住，再一口气吐出来。」

———我对「铃波亚美」的思念让我受尽折磨，被击溃、被撕成碎片。但那些情绪的残骸如今都变成令人难以置信的简单形状。

「睁开眼睛，凝视镜中的自己。」

———我很喜欢你喔。

「最后请跟着我说，『我的名字是———』。」

第一卷 十二 平凡无奇的日子

我把小黄瓜扔向目标，结果大大地偏离靶心，勉强插在框框里。得到六分。

「这也太难了吧。」

「习惯就很简单了。」

Tos哥说道，扔出胡萝卜，稳稳地拿下二十分。

Ortho的地下室居然有个游戏区，我们在那里玩「蔬菜飞镖」。乔治先生在一旁进行设计作业，并未加入我们的对话。

「说到习惯，我还不太习惯你这个声音。可以关掉变声器吗？」

「别提了，我自己也不习惯，所以请让我开着变声器，以免哪次不小心忘了设定就麻烦了……」

「变成名人还真辛苦啊。」

在那之后，我在NVR一直用变声器说话，也换了帐号，从ID和虚拟分身都彻底变成别人。因为以前的我那天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全世界面前，掀起轩然大波。那天晚上，我收到一辈子分量的批评指教，真的不想再引起任何人注意了。

「我懂你的心情，但真的没关系吗？好不容易与支持的Vtuber建立私人的交情，你却转生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先逃走的是我，如今事过境迁才说『我还是想跟你当朋友』也有点太……更何况，我犯了好几条身为Vtuber粉丝不可以触犯的天条，所以还是让以前的我死掉吧。」

没错，我与来闹场的人吵起来，私下接触直播主，直接传讯息给她，给其他人看会员限定的私密影片，最后还介入Vtuber之间的对话。全都是罪该万死的行为。

但Tos哥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对方真的什么也没说吗？」

「……一直说要向我道谢，坚持了好久。」

「喔喔！所以你让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怕被其他人追杀，所以拒绝了。」

「什么嘛。」Tos哥压低声音说：「你今后也打算只当『一个小粉丝』吗？」

「嗯……如果我继续在这个行业打拼，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站在对等的立场跟她说话，所以到时候再说。」

「你这种性格真的很吃亏耶。不过我并不讨厌你这点喔！」

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唯有那天、那一刻，我彷佛得到天命似地大显身手。说不定只是因为极度的疲劳，导致判断力下降而造成那个结果也未可知。

「对了，你时间来得及吗？」

「再过十分钟就过去。」

「好怀念啊，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就是说啊……不过，其实我还是有点不安。」

「怎么说？」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把铃波亚美强行带回Vtuber的世界真的好吗？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在真实世界活下去比较幸福……」

「你在说什么呀！」

Tos哥哈哈大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所谓的真实世界只是建立在宇宙这个系统上的模拟器喔！也就是说，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只有差在层级上的不同，其实都是创造出来的世界。」

「什么意思？科幻小说？」

「才不是！这叫作模拟假说———」

Tos哥说的一切都太超现实了，我完全跟不上。不过听到规模这么大的假说，我不禁觉得自己的烦恼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谁也不晓得什么才是对的。

「对了，乔治先生，进度如何啦？」

「修正得差不多了。」

「哦，辛苦了。拿来我瞧瞧。」

Tos哥和乔治先生开始讨论起公事。我打算告退时，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这么说来，你们现在在忙什么？」

「嗯，你说这个吗？是新的产品喔。打算在NVR Expo结束后正式推出。」

「哦，是新的世界吗？」

「不是啦。不是新的世界。」

「那是要放在现有的世界里吗？」

「也不是，是新的服务。不是NVR，而是从零开始创作新的东西。」

听起来又是大规模的企划。全新的服务啊……

「由Ortho负责规划吗？」

「不，成员还没决定喔。总之先由我和乔治先生做出样品，再决定要找什么人加入。顺利的话会考虑成立公司，向外部筹措资金。」

「那个专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Tos哥和乔治先生面面相觑，「嗯……」地念念有词。

「有什么可以给他做的杂务吗？」乔治先生问道。

「有……吗？目前还不清楚业务端需要哪些成员。」Tos哥回答。

也就是说，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隔了好一会儿，Tos哥「啊！」了一声。

「等计画稍微具体成形后，可能需要除错人员。需要长时间使用VR也不会累，能耐着性子进行测试作业的人。」

「这种事———」

我笑得有些得意。

「———我可有自信了。」

「那我先告诉你专案的概要吧。」

「啊，请等一下。」

「怎么啦？」

「不好意思，时间到了。」

「你真是的！算了，今天就放你一马吧，毕竟是特别的日子。」

「特别吗……我倒不觉得。」

「怎么说？」

「今天并不是特别节目喔。也就是说，她似乎想跟平常一样。只是中间隔得有点久，依旧是我平常最喜欢的时间。」

「嗯……乔治先生，你听得懂吗？」

「还好，勉勉强强。」

「可是啊，今天还是特别的日子吧。虽然因为疫情的关系，无法搞得太盛大，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不重要。」

与几月几日无关。无论是这个日子，还是疫情。世界尚未归于平静，但我的世界已经恢复原状了。

这么说来，我还没扔出最后一支飞镖，所以我随手掷出一根牛蒡。这次插在框框的外面，所以也不用确认分数，我向另外两人打声招呼，登出NVR。

＊＊＊

摘下VR头戴装置，眼前依旧是脏兮兮的三坪房间。

正打算一如既往地为房东送给我的神秘植物浇水，这才发现植物开出了小巧的白花。还有这种季节会开的花啊！

然后打开冰箱，拿出宝特瓶可乐———我戒酒了———回到书桌前。

一如既往地打开浏览器，一如既往地连上网页。唯有登入帐号跟以前用的不一样，但这个差异一点也不重要。我只是「大家」里的其中之一。

●上线

●上线

●是在这里等吗

●上线

●好多人啊

●我还不敢相信

●赶上了！

●上线

●等一下就要开始了？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我梦过无数次的画面。真的是无数次

●我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一直很后悔以前都不留言，幸好还有机会

●工作上累积了好多压力，这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今晚要痛快狂欢！

●真是太过分了……害我们等这么久！

●今年最难过的事和最开心的事都跟铃波亚美有关，你真是了不起

●我一直相信她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听说是某个宅宅治好她的失忆，真的吗？

●那是假消息吧

●这样啊？

●不是为复出铺路的表演吗？

●是真的啦

●我亲眼看到了

●喂，铃波亚美！快让我们为你花钱！

●给我出周边商品！

●聊天室是不是有点混乱？

●这才是铃波亚美的待机室喔

●快开始了

●我这十个月活着就是在等今天

●我是第一次看她直播！

●要死，我开始紧张了

●我快哭了

●我已经哭了

●我是快吐了

●又要创造传说了

●这已经是神话了吧

●写点什么以资纪念吧

●我爱你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我已经死而无憾了，可惜还死不成

●她真的会回来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光是看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了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快了……时间到了……

●来了！

●开始了！

晚上十一点，显示了长达十个月的「正在等待铃波亚美」的文字终于消失了。

影片播放器中央出现下载的动画，随即换成「准备中」的文字和变形的铃波亚美拟人画。手机收到通知，震动的同时铃声响起，然后是一如既往的背景音乐。

「听得见……吗？」

是她的声音。

「好像没问题，太好了。太久没直播，都快不会使用直播画面了。好像进行了非常多的更新……感觉好不可思议。」

音调十分冷静，每一句都带着确认的味道。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多，也因此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不过，还是先从打招呼开始吧。」

影像切换到NVR内专用的世界。画面中央是笑容满面地注视着我们的铃波亚美。

我轻咳了一下。

早就想好第一句留言要打什么了。

「让大家久等了！」

●我们也才刚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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